壓力最大的時候,是秀前三周的一個深夜。當天,意大利那邊傳來消息,一批重要的手工釘珠輔料因為artisan生病,交付要再延遲一周。vivian設計的壓軸禮服恰好大量使用了這種釘珠。幾乎同時,預定的一位國際超模因為檔期沖突臨時婉拒,而替補人選要么氣質不符,要么報價高得離譜。秀場報批遇到了某個消防細節問題,需要重新提交材料,可能影響施工進度。而“星火”項目那邊,劉文瀚團隊對某個工藝參數的修改提出了強烈質疑,需要他盡快協調……
汪楠站在自己小辦公室的窗前,看著窗外城市稀疏的燈火,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和眩暈。他感到自己到達了極限,那些被他強行壓制的疲憊、焦慮和孤立無援感,如同潮水般洶涌而上,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想起了葉婧冷靜而掌控一切的臉,想起了方佳明媚而充滿信任的笑容,想起了蘇晚遙遠而平靜的問候,甚至想起了母親在電話里小心翼翼的關懷……所有這些,此刻都顯得如此遙遠而不真實。
他走到洗手間,用冷水狠狠沖了把臉。鏡中的自己,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里是強行支撐的銳利,卻也掩不住深重的疲憊。他盯著鏡中的人看了幾秒,然后,緩緩地,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近乎自嘲的、冰冷的笑容。
“汪楠,這就撐不住了?”他對著鏡子低聲說,“在葉婧手下,比這難十倍的局面你也見過。在方佳這里,至少沒人用‘電梯懲罰’威脅你。這點壓力,算什么?”
自我對話像一劑強效清醒劑。他深吸一口氣,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干臉。然后,他回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開始冷靜地、有條不紊地處理那一堆“噩耗”。
他先給意大利的供應商寫了一封措辭嚴厲但有理有據的郵件,指出延遲違約的嚴重后果,并暗示方佳可能會重新評估未來合作,同時提出分批空運、加急費由對方承擔等具體解決方案。然后,他聯系了方佳在巴黎的一個朋友,通過私人關系找到了另一位技藝相當、時間能配合的釘珠artisan的聯系方式,讓mike同步接觸。
對于模特問題,他讓阿ken立刻整理出所有備選模特的詳細資料、報價和可協調檔期,并聯系了幾位與“佳美”關系良好的造型師和攝影師,聽取他們的專業意見。同時,他親自給那位國際超模的經紀人打了個電話,沒有哀求,只是冷靜地分析了參加“佳美”這場充滿話題性的大秀對她個人形象和未來與中國市場合作的長期價值,并暗示“佳美”后續的廣告和代資源可能會向合作愉快的伙伴傾斜。
秀場報批的問題,他直接聯系了方佳,請她動用在政府方面的資源幫忙疏通。方佳只回了三個字:“已安排。”
至于“星火”項目的問題,他給劉文瀚打了個長達半小時的電話,沒有用葉婧的權威壓人,而是從技術原理、成本效益、風險控制等多個角度,耐心解釋了修改工藝參數的必要性和依據,并承諾會安排“星火”賦能團隊的技術專家明天一早到“新銳”現場,與劉文瀚的團隊面對面溝通,共同尋找最優解。
等他處理完這一切,窗外天色已泛起魚肚白。工坊里,最早到的版房老師傅已經打開了燈。新的一天,新的戰斗,即將開始。
汪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到一種虛脫般的疲憊,但內心卻異常平靜,甚至有一絲冰冷的、屬于勝利者的篤定。他知道,自己又挺過了一關。在這場籌備大秀的戰爭中,他不僅是在協調事務,更是在淬煉自己。他在學習如何在沒有葉婧直接指令的情況下獨立決策,如何在沒有明確規則的全新領域建立秩序,如何調動和整合各方資源解決看似無解的問題,以及……如何在極限壓力下,保持冷靜,保持戰斗力。
晨光透過玻璃,照在他疲憊卻堅定的臉上。距離大秀還有三周,更艱巨的挑戰還在后面。但他知道,無論面對什么,他都必須,也必將,走下去。這不僅是為了對得起方佳的信任,不僅是為了完成一項工作,更是為了向自己證明――汪楠,不僅僅可以是葉婧麾下一枚好用的“棋子”,也可以在另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里,憑借自己的智慧和韌性,搏殺出一片屬于他自己的、哪怕暫時還很微小的立足之地。
大秀的籌備,是一場戰爭,也是一場修煉。而他,正在這場修煉中,悄然蛻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