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與利益的混沌如同黏稠的瀝青,在汪楠心中緩緩流淌,既無法凝固成明確的路徑,也無法被輕易清除。白天,他是葉婧麾下高效精準的“汪助理”,在“星火”項目和“啟明”對接的繁重事務中疲于奔命,用極致的理性和專注來對抗內心的撕裂。夜晚,方佳那晚在爵士酒吧的傾訴、那本《夜的考古學》封面上幽暗的字樣、以及她朋友圈照片里那枚似曾相識的古玉,便會如幽靈般浮現,攪動那片混沌,帶來更深的不安與猜測。
他感到自己像一個被兩根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絲線的一端是葉婧冰冷而堅定的手,另一端則是方佳看似溫暖卻充滿不確定性的牽引。她們各自拉扯,試圖將他引向截然不同的方向,而他,這個木偶本身,似乎沒有自主選擇的權利,只能在這拉扯中搖擺、磨損。
然而,命運(或者說,是操控者們有意無意的安排)似乎覺得這場拉扯還不夠戲劇性,不夠具有“教育意義”。在汪楠回歸葉氏全職工作兩周后,一個周五的傍晚,一場他從未預料、也絕不想目睹的、兩位“女主人”之間的正面交鋒,以一種極具沖擊力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在他面前爆發了。
那天下午,汪楠陪同葉婧與“啟明資本”的李明遠及其團隊,進行了一場關于智能織物領域初步合作框架的第三輪閉門磋商。會議地點在“云廬”一個更為隱秘的包廂。談判進行得異常艱難。“啟明”在展示了對葉婧父親手稿潛在價值的“深刻理解”和“合作誠意”后,在具體的知識產權共享、技術路線主導權和未來收益分配等核心條款上,寸步不讓,甚至隱隱透出某種“勢在必得”的壓迫感。葉婧全程冷靜應對,語精煉,氣勢不落下風,但汪楠能感覺到她平靜表面下積聚的怒意和壓力。會議持續了近四個小時,最終不歡而散,只約定下周再議。
離開“云廬”時,已是華燈初上。葉婧的臉色在暮色中顯得異常蒼白,她拒絕了司機的接送,對汪楠說:“陪我走一走。”
汪楠心中微訝。葉婧很少有這樣的“閑情逸致”,尤其是在如此高強度、高壓力的談判之后。但他沒有多問,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離。
兩人沿著“云廬”外一條僻靜的、種滿梧桐樹的小街緩緩走著。冬日的夜風寒意凜冽,吹得人臉頰生疼。葉婧雙手插在羊絨大衣口袋里,目光直視前方,沉默地走著,仿佛沉浸在某種沉重的思緒里。汪楠能清晰地感覺到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疲憊、憤怒和一種近乎孤絕的冷硬氣息。這與平時那個掌控一切的女王不同,更像是一個獨自背負著巨大秘密和壓力的、孤獨的戰士。
就在這時,前方街角一家門面極其低調、只亮著一盞昏黃壁燈的復古咖啡館里,傳出一陣隱約的、有些激烈的爭執聲。聲音被厚重的玻璃門和寒風削弱了大半,聽不真切,但那音色和語調,卻讓汪楠的心臟猛地一縮――其中一個,是方佳!
他下意識地看向葉婧。葉婧的腳步也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后,她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徑直朝著那家咖啡館走去。汪楠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幾乎想立刻轉身離開,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跟上了葉婧的步伐。
咖啡館的門被葉婧毫不猶豫地推開。溫暖的氣息、濃郁的咖啡香,以及驟然清晰的爭執聲,瞬間涌出。
咖啡館很小,只有四五張桌子,此刻除了靠窗那一桌,其他都空著。而那靠窗的桌旁,相對而坐的,正是方佳,以及――elenazhao,趙伊琳。
方佳背對著門口,但側臉線條緊繃,放在桌上的手指用力攥著咖啡杯的把手,指節泛白。elenazhao則面向門口,臉上依舊掛著那種嫵媚而略帶諷刺的笑容,但眼神銳利,正壓低聲音說著什么。看到葉婧和汪楠突然闖入,elenazhao的話語戛然而止,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一種看好戲般的玩味。方佳也猛地回過頭,看到葉婧和汪楠,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那是一種混合了驚愕、尷尬、以及一絲被撞破秘密的狼狽。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咖啡館里安靜得能聽到墻上復古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背景噪音。
葉婧站在門口,目光如同冰錐,在方佳和elenazhao之間緩緩掃過,最后定格在方佳臉上。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種極致的平靜,但汪楠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是正在迅速累積、即將噴發的、足以凍結一切的寒意。
“真巧。”葉婧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像碎冰一樣砸在寂靜的空氣里,“看來,我打擾了兩位的……‘密談’?”
方佳迅速調整了表情,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站起身:“婧婧?你怎么在這兒?還有汪楠……我們,我們就是隨便聊聊。”
“隨便聊聊?”葉婧邁步走進咖啡館,高跟鞋敲擊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顯得格外清晰、沉重。她在距離桌子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除了兩杯幾乎沒怎么動的咖啡,還散落著幾份文件,以及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深藍色的皮質文件夾,文件夾的扣子上,有一個模糊的、似乎與方佳朋友圈照片中那枚古玉有些相似的紋樣。
elenazhao也站了起來,姿態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擺,對葉婧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商業化微笑:“葉總,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我和方小姐剛好在附近,聊點投資上的事情。您這是……剛談完事?”
她試圖將話題引向無關緊要的寒暄,但葉婧顯然沒有接招的打算。她的目光依舊鎖定在那個深藍色文件夾上,然后緩緩抬起,看向方佳,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質問:
“我父親的筆記。怎么會在你手里?”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小小的咖啡館里炸開。汪楠感覺自己的呼吸瞬間停滯。方佳手里有葉婧父親的筆記?是那批手稿的一部分?她怎么會拿到?她們剛才在爭執什么?
方佳的臉色白了白,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鎮定。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旁邊的elenazhao,眼神復雜。
elenazhao卻仿佛事不關己,聳了聳肩,語氣輕松:“哎呀,看來是你們的家務事。那我就不打擾了。方小姐,我們改天再約。”她對葉婧點了點頭,又意味深長地瞥了汪楠一眼,然后拿起自己的手包,施施然地走向門口,在經過汪楠身邊時,用只有他能聽到的音量,極快地低語了一句:“看,你的兩位‘女王’,為了‘遺產’和‘玩具’,要開戰了哦。”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推門離去。
咖啡館里,只剩下葉婧、方佳,以及如同背景板般僵硬站立的汪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