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身份的刺痛,并未隨著黎明的到來而減輕,反而如同滲入骨縫的寒氣,帶來一種持續而清晰的清醒。汪楠在窗前枯坐至天際泛白,幽藍的電腦屏幕光映著他眼底的血絲和冰冷決絕。他關掉電腦,簡單洗漱,換上與平日無異的、挺括的西裝,鏡中的人依舊是那個冷靜、專業、無可挑剔的“汪助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他不再僅僅是葉婧的“工具”,也不再僅僅是方佳眼中需要被“拯救”的“璞玉”。他要成為下棋的人,至少,要成為一枚有能力影響棋局、甚至威脅棋手的“關鍵棋子”。
而要達成這個目標,阿杰是他目前唯一可以信任、也必須倚重的“暗處”伙伴。他們之間的關系,建立在絕對的利益捆綁和謹慎的保密之上,雖然缺乏情感深度,卻恰恰是汪楠此刻最需要的――純粹、直接、目標一致。
白天,汪楠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精密儀器,高效地處理著“星火”項目的協調工作和與“啟明”對接的文書準備。葉婧似乎完全沉浸在她父親手稿帶來的后續麻煩中,除了必要的指令,與他幾乎沒有額外交流,仿佛前一晚咖啡館的沖突和之后車內令人窒息的沉默從未發生。但汪楠能感覺到,那層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冰墻,更厚,也更冷了。他樂得如此,這給了他更多專注于自己“暗棋”的時間和空間。
傍晚,他以“處理私人事務”為由,婉拒了團隊一個非緊急的討論,提早離開了辦公室。他沒有回公寓,而是七拐八繞,換乘了兩次地鐵,確認無人跟蹤后,走進城市另一端一個老舊居民區里一家不起眼的、兼營打印和傳真業務的小網吧。這里魚龍混雜,空氣混濁,煙霧繚繞,正是進行隱秘聯絡的理想場所。
他開了一臺最角落的機器,插入一個全新的、未登記身份的u盤,里面裝載著阿杰提供的、經過多層加密的專用通信軟件。登錄,建立加密通道。幾秒鐘后,阿杰那邊傳來了回應,沒有視頻,只有經過變聲處理的、略帶電子雜音的音頻。
“汪先生,今天這么早?”阿杰的聲音聽起來一如既往的平靜,帶著技術人士特有的、略帶寬帶的質感。
“有新情況,需要盡快溝通。”汪楠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掃過煙霧彌漫的網吧。他戴著棒球帽和黑框眼鏡,與平日形象大相徑庭。“關于資金下一步的運作,還有……一些可能需要你協助調查的信息。”
“請說。”阿杰簡意賅。
汪楠快速梳理思路,用最精煉的語,將近期幾件關鍵事態,特別是葉婧父親手稿引發的覬覦、葉婧與方佳的激烈沖突、elenazhao的攪局,以及“啟明”在合作談判中表現出的異常“關注”和壓迫感,向阿杰進行了通報。他沒有透露自己的情感掙扎和“棋子”身份的刺痛,只陳述客觀事實和潛在風險。最后,他強調:“我懷疑,葉婧父親手稿牽扯的利益,遠比我們之前想象的更大、更危險。這可能是一個巨大的漩渦,葉婧現在壓力極大,而我也被間接卷入。我們必須加快自己的布局,確保無論外面風浪多大,我們自己的根基要穩,甚至……要能從這漩渦邊緣,找到獲利或避險的機會。”
阿杰那邊沉默了幾秒,顯然在消化這些信息。然后,他開口道:“明白了。這確實超出了普通商業或家族遺產糾紛的范疇。涉及到‘啟明’這個級別的資本,以及elenazhao那種背景復雜的人物,水很深。汪先生,您之前的判斷是對的,我們自己的‘方舟’必須盡快具備抗風浪的能力。”
“方舟”是他們私下對那個bvi殼公司及其關聯資產的代稱。
“關于‘方舟’,我仔細研究了你發來的那幾個項目。”汪楠切入正題,“東南亞的金融科技項目,技術有一定創新,市場潛力大,但監管風險和政策不確定性是硬傷,尤其是當地政局和金融開放程度。美國的生物傳感初創公司,技術壁壘高,團隊背景好,但估值已經偏高,且面臨巨頭的潛在競爭和收購,我們作為小份額外部投資者,話語權有限,退出渠道也不明朗。”
“您的分析很到位。”阿杰表示贊同,“這兩個項目,可以作為分散配置的一部分,但不宜作為‘方舟’現階段的核心資產。我們需要尋找更具爆發力、且與我們現有資源或信息能產生協同效應的機會。”
“我同意。”汪楠沉吟道,“阿杰,你覺得,‘葉婧父親手稿’這件事本身,除了直接的風險,有沒有可能……也蘊含著某些間接的、我們可以利用的機會?”
問題很隱晦,但阿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是指,圍繞這些手稿的覬覦、爭奪、以及可能引發的相關領域(比如人工智能基礎理論、認知科學、信息哲學)的關注度提升,會催生新的投資熱點或價值發現?”
“不止。”汪楠目光銳利,盡管隔著屏幕,阿杰似乎也能感受到他語氣中的某種變化,“手稿的具體內容我們不知道,但從葉婧和方佳的反應,以及‘啟明’、elenazhao甚至可能存在的其他勢力的關注來看,其價值可能在于某些被主流忽視或尚未充分開發的底層理論或技術路徑。如果我們無法直接染指手稿,那么,有沒有可能,通過公開信息、學術論文、專利數據庫,甚至是一些非主流的學術社群和獨立研究者的動態,反向推導或驗證這些手稿可能涉及的方向?然后,提前布局那些在這個方向上耕耘、但尚未被資本發現的早期團隊或技術?”
這個思路極為大膽,也極具風險。等于是要在不知道寶藏具體是什么的情況下,通過觀察尋寶者的動向和只片語,去猜測寶藏可能埋藏的區域,然后提前去那片區域“圈地”。
阿杰再次陷入了沉默,這次時間更長。汪楠能聽到背景里傳來輕微的鍵盤敲擊聲,似乎阿杰在快速查詢或計算著什么。
“理論上可行,但操作難度極大,且具有高度不確定性。”阿杰終于開口,語氣比之前更加嚴肅,“我們需要建立一套復雜的關鍵詞監控和關聯分析模型,覆蓋全球主要的學術數據庫、預印本網站、專利局、頂級會議論文,甚至是一些暗網或小眾論壇上關于相關領域的討論。同時,還需要對已知的、對手稿表現出興趣的各方勢力(如‘啟明’、elenazhao背后可能代表的資本、以及葉婧提到過的‘背景復雜’的勢力)進行持續的、更深入的監控,分析他們的投資動向、人員招聘、合作研究傾向,從中提取可能指向手稿價值領域的線索。這需要強大的數據處理能力、專業領域知識,以及……不低的投入。”
“投入不是問題。”汪楠果斷地說,“‘方舟’目前的資金,可以撥出一部分作為這個‘情報與機會挖掘系統’的專項預算。專業領域知識,我們可以嘗試尋找合適的、可信的顧問,或者,從我們已有的資源里挖掘。”他想到了“佳美”時期接觸過的徐導(對科技敘事敏感),以及方佳提到的“元象實驗室”可能匯聚的那些跨學科學者。當然,他暫時不會主動聯系他們,但這是一個潛在的資源池。
“至于數據處理能力和監控……”阿杰接話,“我可以搭建一套初步的系統,利用一些開源工具和定制腳本,先從公開渠道和相對容易獲取的深網信息入手。但更隱秘或需要特定權限的信息,可能需要額外的……技術手段或渠道,那會涉及更高的法律和操作風險。”
汪楠明白阿杰的暗示。“暫時以公開和灰色地帶的信息為主,避免觸碰明確的紅線。我們的目標是捕捉趨勢和早期信號,不是進行商業間諜活動。”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阿杰,我需要你幫我額外調查幾個人,更深度的。”
“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