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導喝了口酒,笑了笑:“方佳那人就這樣,興趣點散得很,看什么都覺得有意思。她那個‘佳美資本’,投的東西五花八門,從非洲木雕到硅谷芯片,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她不敢碰的。有時候我覺得,她搞投資更像是滿足自己的收集癖和好奇心,賺錢倒像是副產品。”
“那她旗下有工業設計的板塊嗎?我記得好像叫‘佳美創意’還是什么?”汪楠順著問。
“有啊,‘佳美創制’(j.m.c),做高端定制和跨界設計的,也接一些品牌和企業的特殊項目。”徐導點點頭,“方佳有時候會把一些她覺得有藝術感或技術感的工業項目扔給他們玩,做點概念設計或者原型什么的。怎么,你對這個感興趣?”
“有點好奇。這種業務,會用到很特殊的材料吧?比如一些高精尖的合金、復合材料之類的?”汪楠試探。
“那要看具體項目了。如果是給高端腕表品牌做概念外殼,或者給某個建筑事務所做特殊幕墻模型,可能會用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徐導想了想,“我記得前兩年,他們好像接過一個歐洲某頂級超跑品牌的限量版內飾定制項目,就用到了某種據說用在航天發動機上的高溫合金,還是方佳通過她在歐洲的關系搞到的,當時還當趣聞跟我提過一嘴。怎么了?”
“沒什么,只是覺得方總的人脈和資源真廣,連這種小眾的工業材料都能接觸到。”汪楠心中了然,看來“佳美創制”與那家德國供應商有業務往來是可能的。但這依然無法證明與“新銳材料”的采購有直接關聯。
就在這時,阿杰的加密信息到了,時機卡得恰到好處。信息經過高度加密和模糊處理,但核心內容讓汪楠屏住了呼吸。
阿杰初步追蹤了那十一筆采購款中最近的三筆。資金從葉氏賬戶付出后,確實進入了合同指定的、那家德國供應商在香港的收款賬戶。但隨后,其中超過60%的資金,在極短時間內,通過復雜的跨境轉賬和換匯操作,流入了英屬維爾京群島(bvi)和開曼群島的幾個空殼公司賬戶,這些空殼公司的最終受益所有人信息被層層遮蔽,但其中一個賬戶的歷史交易記錄顯示,其與“佳美資本”旗下一個用于處理藝術品交易的離岸基金,有過數筆不明性質的資金往來。此外,阿杰還發現,“新銳材料”的首席技術官(劉文瀚的得力副手)的妻子,在半年前于深圳購買了一處價值不菲的豪宅,首付資金有一大筆來自一個與前述bvi空殼公司有關聯的新加坡賬戶。
信息碎片開始瘋狂地拼湊、咬合!
采購款進入供應商賬戶后,大部分被迅速轉移至離岸空殼公司,其中部分資金與“佳美資本”的離岸基金產生關聯,同時,“新銳材料”核心高管的親屬獲得了來源可疑的大額資金用于購置房產!
這不再是簡單的“化整為零”規避資產確認!這是一條精心設計的、利用虛假或inflated(虛高)的采購合同,將葉氏的資金套取出來,通過復雜的離岸通道進行洗白和利益輸送的鏈條!“新銳材料”的劉文瀚團隊(至少是其核心成員)很可能深度參與其中,而“佳美資本”(或者說方佳掌控的離岸實體)也以某種未知的角色卷了進來!那家德國供應商,很可能只是一個“通道”或“白手套”!
這個“財務漏洞”,瞬間升級為一個足以將劉文瀚乃至“新銳材料”拖入刑事調查泥潭、嚴重損害葉氏投資利益、并可能將方佳拖下水的“致命把柄”!如果葉婧知曉,這將是對她信任的徹底背叛,也會讓她與方佳原本就因手稿事件而破裂的關系,雪上加霜,甚至可能引發更激烈的沖突。如果“啟明”或其他對手獲得這個把柄,完全可以借此要挾葉婧、攻擊葉氏、甚至低價奪取“新銳材料”的控制權!
汪楠感到一陣暈眩,冷汗瞬間浸濕了襯衫內襯。他坐在爵士樂酒吧昏暗的卡座里,耳中徐導的話語和憂傷的薩克斯風仿佛都變成了遙遠的背景噪音。他手中握著的,不再是一個需要權衡是否上報的“管理問題”,而是一個足以引發地震、炸傷多方的“金融炸彈”的引信!
這個“把柄”太致命了。致命到讓他這個發現者,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沉重。
他該如何處理?
立刻、完整地匯報給葉婧?這無疑是最“正確”、也最符合他“汪助理”身份的做法。但后果呢?葉婧在震怒和痛心之余,必將徹查,劉文瀚團隊面臨滅頂之災,“新銳材料”可能分崩離析,“星火”項目徹底流產,葉氏巨額投資打水漂。方佳將被卷入,與葉婧的關系徹底破裂,甚至可能面臨法律調查。而他汪楠,作為揭發者,固然可能獲得葉婧更深的信任(也可能因知曉過多秘密而被忌憚),但也將永遠站在劉文瀚、方佳及其關聯方的對立面,甚至可能因調查過程中使用了非常規手段(通過阿杰)而自身難保。更可怕的是,一旦這個“炸彈”引爆,其沖擊波會波及多大范圍,完全無法預料。
隱瞞下來,作為自己最高等級的“護身符”和“戰略威懾”?這符合他構建“獨立棋局”的極端需求。在未來的某一天,如果他被迫在葉婧和方佳(或其他勢力)之間做生死抉擇,或者自身面臨巨大威脅時,這個“把柄”或許能成為他談判、要挾甚至反擊的終極武器。但這意味著他要對葉婧隱瞞一個可能嚴重損害她利益的重大欺詐行為,道德負罪感將達到。而且,保留這個“炸彈”本身也極其危險,一旦泄露或被人察覺他知情不報,他將萬劫不復。
還有第三條路嗎?有沒有可能,以一種更隱蔽、更迂回的方式,阻止或削弱這個利益輸送鏈條,既保護葉氏的利益,又不至于引發毀滅性的爆炸,同時還能為自己爭取到一些空間和籌碼?
這個想法一出現,就在他腦中瘋狂生長。也許……他可以利用這個“把柄”,不是去引爆,而是去“調控”?比如,暗中對劉文瀚團隊施壓,迫使他們收斂或停止這種行為,確保“星火”項目順利推進,同時為自己爭取在“新銳材料”內部更大的話語權或利益?或者,利用這個信息,與方佳進行一場極其危險的私下交易,換取她在“元象”或其他方面的支持,同時確保她與“新銳材料”的灰色切割?
每一種可能性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和不確定性,都需要他做出超越以往任何一次的心理建設和利益計算。他不再是那個僅僅在情感與利益間搖擺的“棋子”,也不再是那個僅僅試圖理解棋盤布局的“觀察者”。他手中,突然握住了一把能夠真實傷害到棋手、甚至改變棋局走向的、鋒利而危險的“匕首”。
“汪楠?你沒事吧?臉色怎么這么難看?”徐導的聲音將他從冰冷的思緒中拉回。
汪楠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端起酒杯,冰涼的液體讓他稍稍鎮定:“沒事,可能有點累了。徐導,謝謝您今天出來。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
他匆匆告別徐導,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酒吧。冬夜的寒風如同冰水澆頭,卻無法冷卻他心中那團因掌握“致命把柄”而熊熊燃燒的、混合著恐懼、興奮、罪惡感與巨大權力的烈火。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他不僅看到了棋盤上的裂痕,更親手觸摸到了一枚足以炸裂棋盤的、未被引爆的“地雷”。如何處置這枚“地雷”,將是他從“棋子”邁向“棋手”之路上,所面臨的第一道真正的、殘酷的終極考驗。前路兇險未卜,而他手中這意外的、沉甸甸的“把柄”,既是護身符,也可能是催命符。他必須用盡全部的心智、勇氣和冷酷,去走好接下來的每一步。夜色如墨,將他孤獨的身影吞沒。而一場關于“把柄”的、無聲的、卻可能決定多人命運的暗戰,已然在他心中,悄然拉開了序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