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厚重的紅木門,被他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摔在門框上!那聲巨響,如同驚雷,在頂層空曠的走廊里轟然炸開,震得墻壁似乎都在微微顫抖,也徹底斬斷了他與門內那個世界、那個曾被他視為“一切”給予者的女人之間,最后一絲名為“體面”的脆弱連線。
摔門而去。
他站在走廊刺目的燈光下,背對著那扇緊閉的、仿佛吞噬了所有聲音和光線的門,胸膛劇烈起伏,耳邊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他能感覺到,門內是死一般的寂靜,然后,隱約傳來什么東西被狠狠掃落在地的碎裂聲,以及葉婧壓抑的、近乎野獸般的低吼。
他沒有回頭,一步也沒有停留。他邁開步子,沿著長長的、仿佛沒有盡頭的走廊,向著電梯的方向走去。步伐最初有些虛浮,但越來越穩(wěn),越來越快。
冬日上午慘淡的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玻璃幕墻,在他身后投下長長的、孤絕的影子。那影子隨著他的前行,不斷拉長、變形,最終,消失在電梯門緩緩閉合的縫隙之中。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汪楠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閉上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有一滴冰涼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滑落,迅速消失在昂貴的西裝布料中,了無痕跡。
摔門而去。不是沖動,是決裂。是他在葉婧那番“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終極羞辱和今日這場毫無理由的遷怒辱罵之后,所能做出的、最直接、也最無力的反抗。他用這種方式,宣告了那場不平等交易的終結,宣告了他不再接受那種被物化、被隨意貶斥的“工具”身份。
他知道,這很可能會徹底激怒葉婧,帶來難以預料的后果。但他不在乎了。或者說,他累了。厭倦了在羞辱中維持體面,在恐懼中假裝忠誠,在絕望中謀劃那微不足道的“獨立”。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外面是忙碌而漠然的人群。汪楠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西裝,撫平臉上最后一絲情緒的痕跡,然后,邁步走了出去,匯入人流。
陽光有些刺眼,寒風凜冽。他不知道該去哪里。回那個冰冷如樣品間的公寓?不,那里也充滿了葉婧的印記。
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手機在口袋里不停震動,是王助理,是“啟明”談判小組的同事,或許……也有葉婧?他沒有看,也沒有接。他只是走著,仿佛要走到世界的盡頭,走到一個再也沒有“葉婧”,沒有“棋子”,沒有“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這句話的地方。
不知不覺,他發(fā)現自己又站在了那家隱匿在梧桐樹后、沒有招牌的爵士樂酒吧門口。現在是上午,酒吧還沒營業(yè)。但他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伸手,推了推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竟然沒鎖。里面?zhèn)鱽黼[約的、收拾東西的聲音。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昏暗的光線下,吧臺后,那個頭發(fā)花白的調酒師正在擦拭杯子,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是他,似乎并不驚訝,只是溫和地點了點頭。
“這么早?還沒營業(yè)。”調酒師說。
“我……路過。”汪楠干澀地說,聲音沙啞。他走到老位置坐下,將臉埋進雙手。
調酒師沒有多問,只是靜靜地倒了一杯清水,放在他面前,然后繼續(xù)擦拭杯子。空氣里,只有布巾摩擦玻璃的細微聲響,和汪楠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沉重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酒吧的門再次被輕輕推開。一陣熟悉的、帶著冬日寒氣和淡淡沉香的微風吹了進來。
汪楠沒有抬頭。但他能感覺到,有人走到了他對面,坐下。
然后,一個輕柔的、帶著疲憊和一絲復雜情緒的女聲,在他頭頂響起,不是調酒師。
“汪楠?”
是方佳。
汪楠緩緩抬起頭。逆著門口透入的微光,他看到了方佳那張素面朝天、眼下帶著與他相似青黑、卻依舊美麗動人的臉。她的眼睛有些紅腫,似乎也哭過,但此刻,里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心疼,以及……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深深的懂得。
她沒有問他為什么在這里,沒有問他發(fā)生了什么。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輕輕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上、依舊緊握成拳、微微顫抖的手上。
她的手很涼,但很柔軟。
“累了吧?”她低聲說,聲音輕柔得像嘆息,“什么都別想,先休息一會兒。我在這兒。”
沒有質問,沒有評判,沒有“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那種令人窒息的宣告。只有簡單的陪伴,和一句“我在這兒”。
汪楠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這個曾讓他心動、讓他困惑、也讓他警惕的女人,看著她眼中那份真切的關懷和懂得,再想起剛剛辦公室里葉婧那張因暴怒和失控而扭曲的臉,那聲震耳欲聾的摔門巨響,那句“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的終極羞辱……
心中那堵用冰筑成的、名為“理智”和“算計”的高墻,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眼眶一點點變紅,然后,有什么滾燙的東西,終于不受控制地,洶涌而出。
他將臉重新埋進臂彎,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地顫抖起來。無聲的淚水,浸濕了昂貴的西裝袖口。
方佳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對面,手依舊輕輕覆在他的手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他因顫抖而緊繃的脊背。
酒吧里,只有老唱片機沙沙的背景音,和汪楠壓抑的、破碎的哭泣聲。
摔門而去,走向的,是未知的風暴,也是一個……可能同樣危險,卻在此刻顯得如此溫暖柔軟的,港灣。前路依然迷霧重重,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間昏暗的爵士樂酒吧里,在這只微涼卻柔軟的手的撫慰下,那個名為“汪楠”的、被徹底擊碎的靈魂,得以暫時喘息,舔舐傷口,并在一片狼藉的廢墟上,第一次,不是出于算計,而是出于一種近乎本能的脆弱與渴望,向著另一份“懂得”與“溫柔”,緩緩地、試探性地,靠了過去。
裂痕,已然無法彌合。而新的連接,正在這破碎的縫隙中,悄然滋生。未來是救贖,還是更深的陷阱?無人知曉。但至少此刻,他選擇了停下,選擇了這片刻的脆弱與依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