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汪楠沒有再堅持。他確實撐到了極限。他放下茶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向方佳指的那間客房。床鋪已經鋪好,枕頭蓬松,被子柔軟。他把自己摔進床里,幾乎在接觸到枕頭的那一刻,意識就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這一夜,他睡得極沉,沒有夢,沒有驚醒,像一尾終于沉入溫暖深海、得以安眠的魚。
第二天,他是被透過窗簾縫隙的陽光和隱約的食物香氣喚醒的。睜開眼,看著陌生的、卻溫馨舒適的天花板,有幾秒鐘的恍惚,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身上的疲憊感減輕了許多,但心底那片沉重的陰霾依舊存在,只是暫時被睡眠隔開了一層。
他走出客房,方佳正在開放式廚房里準備早餐,簡單的牛奶燕麥和煎蛋。她換了一身淺米色的亞麻家居服,頭發隨意扎起,晨光灑在她身上,柔和而美好。
“醒啦?剛好,早餐馬上好。”方佳回頭對他笑了笑,笑容自然,仿佛他住在這里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早。謝謝。”汪楠低聲說,在餐桌前坐下。他注意到,方佳沒有問他睡得如何,也沒有問他接下來的打算,只是將早餐端到他面前,然后在他對面坐下,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那一份。
這種不過分關切、給予充分空間的態度,讓汪楠感到一種久違的、被尊重的舒適。在葉婧那里,他永遠處于被審視、被要求、被評判的狀態。而在這里,至少在這一刻,他可以只是“存在”,不必急著證明什么,解釋什么。
早餐后,方佳才一邊收拾,一邊用閑聊般的語氣說:“我上午要出去一趟,處理點事情。你可以在家休息,看看書,或者用電腦。網絡密碼在路由器下面。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隨意。我大概中午回來。”
“好。”汪楠點頭。他確實需要時間獨處,整理思緒。
方佳離開后,公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冬日上午清澈卻寒冷的陽光,和樓下街道上熙熙攘攘、與他無關的人群。思緒重新開始緩慢運轉。
葉婧那邊,現在是什么情況?他摔門而去,手機關機,她會怎么想?暴怒?派人找他?還是……根本不在意,已經開始物色新的“助理”?“新銳材料”的危機進展如何?“啟明”的談判呢?劉文瀚……方佳……
無數問題重新涌上心頭,帶來熟悉的焦慮和壓力。但這一次,焦慮似乎被包裹在一層柔軟的隔膜里,沒有那么尖銳刺人。因為他知道,至少今天,他不必立刻去面對。
他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書,是木心的《文學回憶錄》。他翻了幾頁,又放下。打開電腦,連上網,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登錄工作郵箱。他只是瀏覽了一些新聞,看了看“方舟”資本的加密賬戶(一切正常),然后,就只是對著屏幕發呆。
方佳的“溫柔港灣”,像一劑強效的鎮痛劑,暫時麻痹了他的痛楚,也讓他緊繃的神經得以放松。但這港灣終究是別人的。他不能永遠躲在這里。
中午,方佳回來了,手里提著一些新鮮的食材。“我買了條魚,中午我們吃清蒸鱸魚,好嗎?比較清淡。”
“好,我來幫你。”汪楠站起身。
“不用,你坐著,很快就好的。”方佳笑道,系上圍裙,動作麻利地開始處理魚。她的廚藝似乎不錯,動作嫻熟,姿態放松,與她在“佳美”工坊里指揮若定、或在沙龍上談笑風生的樣子截然不同,卻同樣有種吸引人的魅力。
吃飯時,方佳才看似隨意地問起:“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嗎?”
汪楠夾菜的手頓了頓。“還沒想好。可能……先休息兩天。工作那邊……”他苦笑了一下,“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或者說,想不想回去。”
“嗯,不急,慢慢想。”方佳給他夾了塊魚腹肉,“無論你做什么決定,離開葉氏,或者留下,或者嘗試別的方向,我都支持你。你值得更好的對待,也值得一個能讓你真正施展才華、感到被尊重的地方。”
她的話,再次精準地撫慰了他受傷的自尊。“更好的對待”、“被尊重”、“施展才華”……這些,不正是他在葉婧那里求而不得,卻又深深渴望的東西嗎?
“謝謝。”汪楠低聲道,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暖流。他知道方佳的話或許有她的目的,但此刻,他愿意相信這份善意是真實的,至少部分是真實的。
下午,方佳沒有再出去。她抱了臺筆記本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處理工作,偶爾接個電話,語氣輕松專業。汪楠則待在客房里,終于鼓起勇氣,打開了工作郵箱。
收件箱里塞滿了未讀郵件,大部分來自“啟明”談判小組和葉氏內部。他略過那些,先看王助理的郵件,只有一封,是昨天下午發的,內容簡潔:“葉總指示,你暫休幾天。工作已安排他人代理。保持通訊暢通,等候通知。”
沒有質問,沒有指責,甚至沒有提及他摔門而去的事。只是“暫休”,“等候通知”。這冷靜到近乎漠然的處理方式,反而讓汪楠更加不安。葉婧是氣到極致,不屑于理會他?還是已經在籌劃更嚴厲的懲罰?
他又查看了“新銳材料”相關的郵件,林悅和鄭軒都發來了消息,語氣焦急,詢問劉文瀚休假和專利異議的事情,顯然內部已經有些亂了。他斟酌了一下,用盡量中立客觀的語氣回復,讓他們先按現有流程處理,并強調了信息保密的重要性,沒有透露任何他從阿杰那里獲得的信息。
處理完這些,他感到一陣虛脫。僅僅是看到這些郵件,接觸到與葉氏相關的事務,就讓他重新被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壓力所籠罩。
他關掉電腦,走到客廳。方佳似乎剛結束一個電話,看到他出來,對他笑了笑:“處理完了?看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喝點茶?”
“好。”汪楠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城市華燈初上,公寓里暖黃的燈光與窗外冰冷的霓虹形成鮮明對比。這里溫暖,安靜,安全。而外面那個世界,充滿了他剛剛逃離的冰冷、羞辱和未卜的前程。
“方佳,”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干澀,“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想離開葉氏,嘗試一些新的方向……比如,你上次提到的‘元象實驗室’……現在還……有機會嗎?”
他終于問出了口。在這個脆弱而迷茫的時刻,在方佳這個看似溫柔可靠的“港灣”里,他將自己內心那點關于“不同可能”的微弱渴望,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捧了出來。
方佳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自然。她將茶杯輕輕推到他面前,抬起眼,目光柔和而專注地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理解的、鼓勵的笑意:
“當然有機會,汪楠。‘元象’的大門,一直為你敞開。而且,我認為現在,或許是考慮這個選擇的最好時機。你剛剛經歷了一場徹底的……清醒。你需要一個全新的開始,一個能讓你真正被看見、被珍視、也能自由呼吸和創造的地方。‘元象’或許不完美,也充滿挑戰,但至少在那里,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你是你自己。我們可以一起,探索些有意思的事情。”
她的回答,溫柔,肯定,充滿誘惑。像是對他漂泊靈魂的召喚,也像是對他內心渴望的回應。
汪楠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欣賞、期待和……或許還有別的、更深的東西。他知道,踏入“元象”,意味著徹底倒向方佳,徹底與葉婧決裂,也意味著踏入一個充滿未知、可能與“新銳材料”甚至葉婧父親手稿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同樣復雜的棋局。
但在經歷了葉婧那番“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的羞辱和摔門而去的決絕之后,在品嘗了方佳給予的這份“溫柔港灣”的短暫安寧之后,那個曾經讓他猶豫、權衡的天平,似乎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決定性的傾斜。
他沒有立刻答應,只是端起那杯溫熱的茶,輕輕抿了一口,任由那暖流滑入喉嚨,也任由心中那個名為“抉擇”的齒輪,在方佳溫柔目光的注視下,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向著某一個方向,轉動。
“方佳的溫柔港灣”,既是庇護所,也是岔路口。而他,這個剛剛逃離一場風暴的旅人,似乎已經決定,要在這個溫暖的港口稍作停留,然后,聽從另一個船長的召喚,駛向一片截然不同、卻同樣充滿未知風浪的海域。前路依然未卜,但至少在這一刻,他選擇了相信這份“溫柔”,選擇了這條可能同樣危險,卻似乎能帶他遠離“棋子”命運的道路。夜幕降臨,港灣里的燈光,溫柔地籠罩著兩個各懷心事、卻又在彼此身上尋找慰藉與可能性的靈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