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調出幾張模糊但關鍵的照片和行程記錄。“關于報告中提及的財務疑點,特別是與境外小眾供應商的高額采購,我前期的信息搜集也發現了類似模式的異常,主要集中在通過拆單規避資產確認,涉及金額累計超過五百萬元。相關供應商與某些……”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葉婧,見她面無表情,才繼續說,“與某些可能與葉氏存在復雜關聯的外部資本網絡,有間接業務往來。這部分信息,我已于昨夜向葉總匯報。”
他避開了直接提及方佳的名字,但暗示了外部資本的介入。在場幾位高管臉色更加難看。
“至于‘灰犀牛資本’,”汪楠切換頁面,顯示阿杰剛剛發來的初步分析,“初步溯源顯示,其注冊殼公司的秘書服務由一家香港律師事務所提供,該律所同時也是elenazhao女士名下多個離岸實體的常用服務商。此外,過去三個月內,有一筆來自盧森堡某家族辦公室的資金,通過復雜路徑,注入了‘灰犀牛資本’的關聯賬戶,該家族辦公室,與elenazhao女士有確切的資本合作歷史。”
信息清晰,指向明確。做空報告的背后,極有可能是elenazhao,甚至可能牽扯到“啟明”或其關聯方。而劉文瀚,很可能就是那個提供“彈藥”的內鬼。
辦公室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這不僅是一次簡單的股價做空,這是一場有內應、有外部資本支持、直指葉氏核心投資和技術信譽的、精心策劃的全面突襲!目的恐怕不僅僅是賺取做空利潤,更是要徹底打垮“新銳材料”,重創葉氏聲譽,為后續的資本運作(比如“啟明”的進一步施壓,或者“元象”的伺機接手)鋪平道路。
葉婧緩緩走到會議桌的主位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汪楠臉上,停留了兩秒,那眼神復雜難明,有評估,有審視,也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對信息準確性和及時性的確認。
“立刻啟動危機應對一級預案。”葉婧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不容置疑的冷靜,但語速極快,“法務部,牽頭成立專項小組,針對做空報告逐條準備反駁材料和法律應對方案,聯系我們的投行和公關公司,準備輿論反擊。財務部,配合審計,立刻對‘新銳’相關可疑交易進行徹查,我要確鑿的證據,證明那些指控是子虛烏有,或者,把真正的蛀蟲給我挖出來!王助理,協調‘新銳’管理層,準備復牌公告和投資者溝通會,穩定內部軍心。林悅,你配合汪楠,”
她再次看向汪楠,語氣是命令式的合作:“汪楠,你的‘項目’,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深挖‘灰犀牛資本’、elenazhao,以及所有可能與這次做空攻擊相關的資金鏈條、信息源和人員關聯。我要知道他們的完整計劃,下一步可能的動作,以及……劉文瀚手里,到底還掌握著什么對我們不利的東西。權限和資源,按‘協議’給你開通,但我要結果,要快!”
“明白。”汪楠點頭。他知道,自己這個“冷戰”中的合作者,已經被推到了對抗突襲的第一線。這是考驗,也是機會。
會議迅速結束,眾人各自領命而去。辦公室里只剩下葉婧和汪楠。
葉婧沒有看他,只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那刺目的股價圖。“你覺得,他們下一步會怎么走?”她忽然問,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汪楠沉思片刻,謹慎地回答:“報告只是第一波。接下來,可能會有更多‘匿名信源’向媒體爆料,進一步坐實報告中的指控。‘新銳’的供應鏈和客戶可能會受到波及,引發連鎖反應。如果我們在規定時間內無法拿出強有力的反駁證據,或者劉文瀚那邊拋出更致命的‘實錘’,復牌后股價可能會繼續暴跌,甚至引發債權人和投資者的恐慌性拋售,危及‘新銳’的現金流和正常運營。屆時,‘啟明’在談判中會更有籌碼,而其他覬覦者,也可能趁火打劫。”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懷疑,這次攻擊的目標,可能不止是‘新銳’。”
葉婧猛地抬起頭,看向他:“什么意思?”
“做空‘新銳’,打擊葉氏在新材料領域的戰略布局和投資信譽,這只是表象。”汪楠緩緩說道,腦中快速整合著信息,“更深層的目的,可能是為了……動搖葉氏整體的股價和信用。如果市場恐慌蔓延,波及到葉氏控股的其他上市公司,或者影響到集團的債券融資……那么,某些勢力或許就能以‘救市’或‘戰略投資’的名義,以極低的成本,獲取葉氏核心資產的股份,或者在其他談判(比如與‘啟明’關于手稿的談判)中,獲得壓倒性的優勢。這是一場針對葉氏帝國根基的,‘拆屋卸瓦’式的立體攻擊。”
葉婧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汪楠的分析,戳中了她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她父親留下的手稿是誘因,但對手的野心,顯然不止于那份手稿本身。他們想利用手稿引發的連鎖危機,撼動甚至瓦解葉氏這個商業帝國!
“所以,你的應對建議?”葉婧的聲音很輕,但目光銳利。
“雙管齊下。”汪楠思路清晰,“明線,按您的部署,全力進行危機公關、法律反擊和內部核查,穩定‘新銳’基本盤,向市場傳遞信心。暗線,”他看向葉婧,“由我的‘項目’負責,從信息源和資金鏈入手,反向追蹤,找到這次攻擊的真正策劃者和核心弱點。如果能拿到elenazhao、‘灰犀牛資本’與劉文瀚勾結的確鑿證據,或者發現他們在法律或操作上的漏洞,我們就能變被動為主動,甚至進行反制。同時,我們需要密切關注‘啟明’和方佳那邊的動態,防止他們趁亂出手。”
葉婧沉默了片刻,然后緩緩點頭。“就按你說的辦。暗線的事,你全權負責,直接向我匯報。需要什么資源,找王助理協調。記住,汪楠,”她看著他,眼神冰冷而凝重,“你現在和葉氏,是在一條船上。船沉了,誰都活不了。我要的,是你拿出在‘佳美’搞定那場秀的狠勁和腦子,把藏在暗處的老鼠,給我一只只揪出來,碾死。”
“是,葉總。”汪楠應下。他知道,這場“冷戰”在外部突襲的催化下,已經暫時演變為一種更為緊密、卻也更加脆弱的“戰時同盟”。他與葉婧依然是互相提防、各有算計的對手,但在共同的敵人面前,他們必須暫時合作,各取所需。
離開葉婧辦公室,汪楠感到肩上的壓力前所未有的沉重。但他心中那股冰冷的火焰,卻燃燒得更加旺盛。資本的獠牙已現,戰爭的號角吹響。這不再是他與葉婧或方佳之間的私人棋局,而是卷入更龐大資本力量的生死搏殺。
他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臨時辦公室,關上門,立刻通過加密渠道聯系阿杰:“最高優先級。集中所有資源,做三件事:第一,徹底查清‘灰犀牛資本’及其背后資金(特別是盧森堡家族辦公室)的所有關聯方、歷史交易、以及近期與elenazhao、‘啟明’、乃至方佳方面的一切聯絡痕跡。第二,監控劉文瀚在慕尼黑的一切電子蹤跡和物理行蹤,嘗試滲透‘阿爾法技術盡調’,獲取其向劉文瀚采購或提供的‘分析報告’內容。第三,嚴密監控全球主要財經媒體、社交平臺和暗網論壇,捕捉任何與葉氏、‘新銳材料’、葉婧父親手稿相關的新的爆料或攻擊性信息,并嘗試反向追蹤信源。”
“明白。攻擊已升級為全面戰爭,我方資源將進入最高警戒狀態。”阿杰的回復簡潔而凝重。
汪楠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窗外,這座繁華都市依舊車水馬龍,陽光正好。但在他眼中,天空卻仿佛籠罩了一層無形的、由資本、謊和殺機編織成的陰云。
葉氏對手的突襲,只是一場宏大戰爭的序幕。而他,這個剛剛獲得有限“棋手”資格的年輕人,必須在這場戰爭中,證明自己的價值,積累自己的資本,并在這滔天巨浪中,找到那條屬于他自己的、或許能通向真正“獨立”的、兇險萬分的航路。冷戰在繼續,而熱戰,已然打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