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本身,大概率是真實的。p圖的痕跡很難完全瞞過她的眼睛,尤其是這種高像素、多角度、多場景的偷拍。汪楠和方佳在慕尼黑有過接觸,這是事實。但接觸的“性質(zhì)”和“程度”,卻可以被鏡頭和角度任意詮釋。
她重新睜開眼,目光死死盯住手中的照片,不再帶著被刺痛的情感,而是像最嚴苛的刑偵專家,審視著每一處細節(jié)。光影、角度、兩人的肢體語、背景環(huán)境……她試圖剝離那些刻意營造的曖昧,還原當時可能的情景。
是,他們站得是近。但會不會是在嘈雜環(huán)境下的正常交談距離?走廊光線暗,但公共區(qū)域的走廊,本就如此??Х瑞^對坐……商業(yè)會面在咖啡館也很常見。電梯前一后……同住一家酒店,同乘電梯有什么奇怪?
那兩句話,尤其是“狗”和“新主人”的比喻,惡毒至極,但也恰恰暴露了寄信人試圖激化矛盾、徹底摧毀她和汪楠之間任何可能信任的意圖。
如果……如果這是一個離間計呢?一個極其高明、也極其陰毒的離間計。利用了她對汪楠本就復(fù)雜難的態(tài)度(曾經(jīng)的器重,后來的失望,危機中的重新啟用,以及始終無法完全消除的疑慮),利用了她對方佳深入骨髓的痛恨和背叛感,利用了她此刻身處絕境、敏感多疑的心理狀態(tài)。目的是什么?讓她親手除掉剛剛為她、為葉氏立下“奇功”的汪楠?讓她在內(nèi)外交困之際,再添內(nèi)亂?讓她失去在暗處唯一可能牽制、干擾elena和方佳的那只手?
這個念頭,像一盆摻雜著冰碴的冷水,澆在她滾燙的怒火和刺痛的心口,帶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卻更加深沉的寒意。
她緩緩地,將照片放回桌面,一張一張,動作僵硬卻穩(wěn)定。然后,她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仔細查看。普通的信封,普通的標簽紙,廉價的打印墨跡,那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古龍水味……沒有任何有效的身份信息。寄件人欄是假的??爝f公司是最常見的,每天處理成千上萬個匿名快遞。
追查源頭,極難。即使能查到寄出的酒店,又能如何?對方既然敢這么做,必然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葉婧坐了下來,身體陷進寬大的皮椅,感覺渾身的力氣都在剛才那番劇烈的情緒波動和強行壓制的理智對抗中被抽空了。疲憊,深不見底的疲憊,混合著被算計的憤怒、對真相的迷茫、以及對未來的深深憂慮,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該相信什么?眼睛看到的“證據(jù)”?還是邏輯推導出的“陰謀”?
汪楠……他到底扮演著什么角色?是方佳安插在她身邊的雙面間諜?還是只是一個在復(fù)雜情勢下游走、試圖自保甚至牟利的投機者?亦或是……他確實在按照他的“計劃”行事,與方佳的接觸是“計劃”的一部分,而這些照片是被對手截取、歪曲后用來離間她的武器?
她想起汪楠獻上“破局之策”時,那雙平靜無波、卻暗藏鋒芒的眼睛。想起他接受那近乎自殺式任務(wù)時的毫不猶豫。想起他發(fā)來的、簡潔卻有效的行動簡報。如果這一切都是偽裝,那他的演技和心機,未免也太可怕了??膳碌阶屗贡嘲l(fā)涼。
可如果……他不是偽裝呢?
葉婧感到一陣頭痛欲裂。信任的崩塌只需一瞬間,而重建卻難如登天。尤其在這種你死我活的斗爭漩渦中心,一絲一毫的誤判,都可能導致萬劫不復(fù)。
她不能立刻發(fā)作。不能打草驚蛇。無論汪楠是忠是奸,無論這些照片是真是假,是完整的真相還是惡意的剪輯,此刻貿(mào)然行動,都極有可能落入對手的圈套。
但她也絕不可能當做什么都沒發(fā)生。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瘋狂滋生,啃噬她所剩無幾的信任和理智。
她需要時間。需要冷靜。需要……更多的信息。
葉婧抬起顫抖的手,按下了內(nèi)部通話鍵。她的聲音因為強行壓抑情緒而顯得異常沙啞、干澀,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王助理,進來一下。”
幾秒鐘后,王助理輕輕推門而入。她一眼就看到了葉婧異常蒼白的臉色,以及桌面上那疊散開的、刺眼的照片。王助理的瞳孔驟然收縮,但她迅速垂下眼簾,掩飾住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走到葉婧桌前,用平靜如常的語氣問:“葉總,您有什么吩咐?”
葉婧沒有看那些照片,她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聲音低沉而冰冷,仿佛從極地的冰層下傳來:“把這個信封,連同里面的所有東西,用證物袋裝好,封存。不要讓任何人經(jīng)手,包括你自己,全程戴手套。然后,立刻聯(lián)系吳律師,讓他動用他所有可靠的私人調(diào)查渠道,我要知道這東西是怎么寄來的,誰寄的,盡可能查,但不要聲張,尤其不能驚動……公司內(nèi)部任何人。明白嗎?”
“明白,葉總。”王助理心中凜然,她聽出了葉婧話語中那幾乎要凝結(jié)成冰的寒意和深重的疑慮。她上前,小心翼翼地用紙巾墊著,將照片和那張拼貼的紙條收攏,放回信封,然后從隨身攜帶的包里(她總是準備充分)拿出幾個干凈的證物袋和一次性手套。
“還有,”葉婧繼續(xù)道,聲音更冷了幾分,“通知汪楠,讓他……半個小時后,來我辦公室一趟。就說,關(guān)于‘新銳’技術(shù)核查的進展,我需要聽他當面匯報?!?
“是?!蓖踔砝涞貙⑿欧庋b入證物袋,封好口,戴上手套,動作專業(yè)而迅速。她知道,有些事情發(fā)生了,一些極其可怕、可能徹底改變局勢的事情,已經(jīng)隨著這個匿名信封的到來,悄然降臨。而葉總此刻的狀態(tài),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懼。
王助理拿著證物袋,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門合攏的輕響,仿佛將室內(nèi)令人窒息的低氣壓與外界短暫隔絕。葉婧依舊僵坐在皮椅中,一動不動。她的目光,再次緩緩移向桌面上,那里已經(jīng)空無一物,只有那個牛皮紙信封曾經(jīng)存在過的、淡淡的痕跡,和空氣中,似乎依舊殘留著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廉價的、令人作嘔的古龍水味。
窗外,陽光不知何時被一片厚重的烏云遮住,天色陰沉下來。辦公室內(nèi)沒有開主燈,只有幾盞壁燈散發(fā)著昏黃的光,將葉婧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宛如一尊凝固的、充滿痛苦與掙扎的雕像。
匿名照片,已然收到。
而一場比資本絞殺更加兇險、更加考驗人心與智謀的暗戰(zhàn),隨著那扇門的關(guān)閉,在葉婧死寂的辦公室內(nèi),無聲地拉開了帷幕。猜疑的毒蛇,已然出洞,吐著猩紅的信子,游向那剛剛因為共同御敵而勉強維系、實則布滿裂痕的脆弱聯(lián)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