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的風平浪靜,僅僅維持了三天。
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短暫而壓抑的寧靜,空氣里彌漫著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張力。葉氏集團內部的清洗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人心惶惶的迷霧還未散盡,外部,那窺伺已久的鯊群,終于嗅著血腥味,亮出了它們最鋒利的獠牙。
周五下午,臨近收盤,本應是忙碌一周后稍顯松懈的時刻。但葉氏集團投資部和證券事務代表辦公室的電話,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蜂巢,驟然炸響。起初是幾個嗅覺敏銳的分析師和財經記者的試探性詢問,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和求證:“有市場傳聞,貴公司近期是否有未披露的重大資本運作計劃?”“關于‘啟明’資本近期在二級市場持續增持貴公司股份的傳,請問是否屬實?”“有消息稱,貴公司部分機構股東可能與潛在收購方進行了接觸,能否予以置評?”
緊接著,是來自幾家持有葉氏集團較大比例股份的、長期合作的投資基金和券商自營部門的緊急詢問,語氣要嚴肅和緊迫得多:“葉總,關于市場上流傳的收購要約傳聞,我們需要一個確切的答復。”“我們注意到,從今天上午開始,在港股和a股市場,針對貴公司的看漲期權和遠期合約交易量異常放大,且買盤集中在幾家背景不明的離岸賬戶,這極不尋常。”“請務必盡快澄清,否則市場可能出現恐慌性拋售或非理性炒作,對股價穩定極為不利。”
幾乎在同一時間,法務部和董事會秘書辦公室,收到了來自香港和開曼群島兩家頂級律師事務所的正式信函。信函措辭嚴謹,引經據典,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代表其客戶“e.z.capitalmanagementlimited”及關聯方,正式向葉氏集團董事會發出要約,要求以高于當前市價15%的溢價,收購葉氏集團不低于20%、不高于30%的已發行股份。如果收購成功,e.z.capital將成為葉氏集團單一最大股東,并“保留根據相關法律和公司章程,進一步采取行動,包括但不限于尋求改組董事會、調整公司戰略等一切合法權利”。
e.z.capitalmanagementlimited――一個在資本市場上并不十分顯眼的名字。但稍微深挖一下,就會發現其復雜的離岸股權結構和若隱若現的、與“啟明”資本及其創始人elenazhao千絲萬縷的聯系。這顯然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用于發動收購戰的“白手套”公司。
收購要約!而且是敵意收購要約!
消息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瞬間引爆了葉氏大廈,并以爆炸性的速度,席卷了整個資本市場和財經媒體。葉氏集團的股價,在尾盤最后半小時交易時間里,如同坐上過山車,先是因恐慌性拋售和獲利了結盤涌出而瞬間跳水近8%,隨即又被洶涌而入的、明顯有組織的買盤強勢拉起,收盤時竟然微漲0.5%,但全天振幅巨大,成交額暴增數倍,盤后各種小道消息和解讀滿天飛。
葉婧的辦公室里,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
巨大的顯示屏上,分屏顯示著實時股價曲線、財經新聞的滾動快訊、以及那兩份措辭強硬、帶著明顯挑釁意味的律師函掃描件。葉婧站在屏幕前,背對著剛剛被緊急召集而來的幾位核心高管和顧問,包括汪楠。
她身上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套裙,背影挺直,一動不動,只有垂在身側的、微微攥緊的拳頭,泄露了她內心此刻的驚濤駭浪。但那驚濤駭浪,被一種極致的、冰封般的冷靜死死壓住,沒有一絲一毫外泄。房間里落針可聞,只有空調系統發出的微弱嗡鳴,以及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王助理、法務總監、財務總監、戰略投資部負責人,以及兩名外聘的資深并購律師和財經公關顧問,每個人都臉色凝重,眉頭緊鎖。汪楠站在稍靠后的位置,同樣神情肅穆,目光快速掃過屏幕上的信息,大腦飛速運轉。
“溢價15%……20%到30%的股份……”財務總監低聲喃喃,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計算著,“以當前市值估算,這至少需要動用超過一百五十億港幣的現金……elena哪來這么多錢?‘啟明’的規模我們知道,絕不可能獨立支撐這么大規模的收購。”
“杠桿收購,聯合其他對沖基金,甚至可能動用了某些‘灰色’資金池。”外聘的并購律師,一位頭發花白、眼神銳利的老者沉聲道,“從今天盤面異常的交易量和期權活動來看,對方至少已經準備了數周,甚至更久。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在最短時間內制造市場混亂,動搖股東信心,逼迫董事會就范。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典型的敵意收購閃電戰。”
“關鍵是那20%到30%的股份區間。”戰略投資部負責人指著律師函的條款分析,“他們很聰明,沒有直接提出全面收購,那樣觸發全面要約的門檻太高,資金壓力和監管阻力都會巨大。20%到30%,既可以確保成為單一最大股東,獲得董事會重大事項的一票否決權,甚至在某些特定議題上擁有決定權,又避免了強制全面收購的義務,資金壓力相對可控。而且,‘保留進一步行動的權利’……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如果他們真的拿到30%的股份,下一步可能就是發起股東特別大會,要求改組董事會,甚至罷免葉總您!”
“他們怎么敢?!”法務總監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葉氏的控股權結構相對穩定,創始團隊和核心管理層持股加上長期戰略股東的支持,超過40%,elena就算聯合其他游資,短時間內也很難拿到足以動搖控股權的股份!”
“如果她拿到了呢?”一直沉默的葉婧,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破了室內的凝重。她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也冷得驚人。“如果,她早就開始暗中吸納我們的股份,通過復雜的離岸賬戶和代理持股,已經積累了相當的比例?如果,她說服、收買了我們現有的某些重要股東,在關鍵時刻倒向她?如果,孫正明、鄭軒的背叛,不僅僅是為了制造混亂、竊取技術,更是為了在內部制造裂痕,削弱我們抵抗收購的意志和能力,甚至……為他們提供里應外合的便利?”
一連串冰冷的質問,讓在場所有人,包括汪楠,心頭都猛地一沉。葉婧的推測,雖然殘酷,但并非沒有可能。敵意收購從來不是單純的資金游戲,更是信息戰、心理戰、甚至“斬首”行動的集合。elena選擇在葉氏剛剛經歷內亂、人心不穩、葉婧權威受到一定沖擊的時刻發動攻擊,時機拿捏得可謂毒辣。而她對葉氏內部事務的了解程度(從匿名信事件和之前的數據泄露可見一斑),也意味著她很可能在葉氏內部,除了孫、鄭之外,還有其他不為人知的信息渠道,甚至……同盟者。
“汪楠,”葉婧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驟然轉向一直沉默旁聽的汪楠,“你的‘渠道’,關于elena最近的動向,有什么新消息?特別是,她與哪些資本方接觸頻繁,以及……她是否與我們現有的某些股東,有過私下聯絡?”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汪楠身上。在這種核心戰略會議上,葉婧直接點名詢問汪楠這個“編外顧問”,其倚重程度,不而喻。但也將汪楠,瞬間推到了風口浪尖。
汪楠早有準備。在收到收購要約消息的第一時間,他就通過加密頻道緊急聯系了阿杰。阿杰的回復雖然簡短,但信息量巨大。此刻,他需要將這些信息,以一種不暴露阿杰存在的方式,謹慎地整合匯報出來。
“根據目前掌握的一些非公開信息分析,”汪楠上前一步,語氣平穩,條理清晰,“elena方面,在過去六到八周內,確實與多家國際知名的激進對沖基金、事件驅動型基金,以及至少兩家在代理投票權領域有重要影響力的顧問公司,進行了頻繁且秘密的接觸。其中,與‘黑石叢資本’和‘阿爾法獵手基金’的接觸尤為深入。這兩家基金,素以擅長尋找‘價值被低估、但存在治理或戰略問題’的目標公司,并發動‘積極主義’投資(即通過成為重要股東,施壓管理層改變策略,甚至推動出售公司)而聞名。”
他稍微停頓,給眾人消化信息的時間,然后繼續道:“至于與現有股東的接觸……有跡象表明,在本次公開要約發出前至少兩周,elena或其代理人,已經與持有葉氏約5.2%股份的‘太平洋成長基金’的管理合伙人,在境外有過至少兩次非正式會面。另外,持有我們3.8%股份的‘遠景投資’,其首席投資官近期曾以‘私人度假’名義前往香港,行程中有半天時間去向不明。雖然無法證實他們是否與elena方面會面,但時間點上頗為巧合。”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太平洋成長基金和遠景投資,都是葉氏上市初期的重要機構投資者,持有股份時間較長,雖然比例不算最高,但在機構股東中具有一定影響力。如果這兩家真的被elena說動,在關鍵時刻倒戈,對葉婧方面的持股聯盟將是沉重打擊。
“另外,”汪楠補充道,聲音依舊平穩,但拋出的信息卻更具沖擊力,“從一些市場邊緣數據和非公開交易記錄分析,在過去三個月里,通過多個離岸匿名賬戶和復雜衍生品工具,逐步、隱蔽地吸納葉氏股份的增量資金,其源頭和操作模式,與elena控制或關聯的資本運作歷史,有高度相似性。初步估算,這部分‘暗倉’積累的股份,可能已經達到總股本的4%到7%之間。加上她公開宣布要收購的20%到30%,以及可能被她說服的現有股東股份……威脅,確實存在,而且不小。”
4%到7%的暗倉!這個數字讓所有人的臉色都更加難看。這意味著elena可能早已暗中布局,手中掌握的籌碼遠超公開信息。敵在暗,我在明,這種信息不對稱,是收購戰中最致命的劣勢之一。
葉婧的眼神驟然收縮,銳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汪楠:“能確定這些暗倉的具體分布和最終控制人嗎?以及,太平洋成長和遠景,他們明確的態度是什么?僅僅是接觸,還是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甚至協議?”
“具體分布和最終控制人,需要更深入的調查和更權威的數據源支持,目前難以完全確定。”汪楠謹慎地回答,這既是實情,也是為阿杰的情報來源留有余地,“至于那兩家基金的態度……目前看來,還處于接觸和試探階段。他們沒有公開表態支持elena,但也沒有明確拒絕。他們的顧慮可能在于:第一,elena的出價是否真的有足夠吸引力,以及她的后續整合計劃是否可行;第二,葉氏在您的領導下,能否迅速穩定內部,重回增長軌道,給出更高的股東回報;第三,其他重要股東,特別是創始團隊和長期盟友的態度。他們在觀望,也在待價而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