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在晨霧彌漫的郊區公路上疾馳,將雁棲湖那處靜謐得近乎詭異的茶舍遠遠拋在身后。車內,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葉婧靠在椅背上,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胸口微微起伏,只有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泄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二十四小時。
馮震給出的,不是承諾,不是橄欖枝,而是一道冰冷的、近乎殘忍的最后通牒。二十四小時內,她要證明自己有能力穩住內部,還要拿出能扼制elena的“武器”。前者,她或許還能憑借手中即將到手的、關于陳其年的證據,以及鐵腕手段搏一搏;后者,elena的資金鏈弱點,陳其年勾結外敵的鐵證,方佳與elena之間的裂痕……這些“武器”,每一件都藏在最深的迷霧和荊棘之后,想要在二十四小時內拿到,談何容易?
更讓她心底發寒的,是馮震最后那句關于方佳的提醒。“最了解你的人,往往能給你最致命的一擊。”這句話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她內心最深處的不安。方佳,這個曾經最親密、如今最痛恨的人,她到底還知道多少?她和elena的合作,真的只是利益驅使嗎?還是……有更深層、更致命的目的?當年父親的死,方佳看似巧合的“及時”出現和扶持,以及后來兩人關系的裂痕,那些被她刻意忽略或壓抑的疑點,此刻如同沉渣泛起,帶著冰冷的寒意。
“葉總,”汪楠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將葉婧從翻涌的思緒中拉回現實,“馮先生給了二十四小時,這既是考驗,也是機會。至少,他沒有一口回絕。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分秒必爭,把每一分鐘都用到刀刃上。”
葉婧緩緩睜開眼,眼底的血絲更重了,但那股被疲憊和壓力催生出的、近乎偏執的銳利光芒,卻越發熾盛。她松開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幾個深深的月牙形印痕。“你說得對。”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我們沒有時間沮喪。回公司。路上,把你那邊最新得到的所有信息,無論多瑣碎,都告訴我。”
車子在漸漸蘇醒的城市街道上穿梭。汪楠將阿杰那邊陸續傳來的、經過初步核實和分析的情報,低聲而快速地匯報給葉婧。
“陳其年兒子在澳門的欠條,數額巨大,債主背景復雜,與elena控制的一家離岸空殼公司有間接關聯。時間點正好在elena開始接觸葉氏小股東前后。阿杰的人正在嘗試接觸那個債主,看能否拿到更直接的證據,或者……施加一些壓力。另外,陳其年個人賬戶在過去三個月,有幾筆來源不明的大額資金流入,路徑非常隱蔽,但阿杰追蹤到了其中一筆的最終中轉賬戶,疑似與elena的某個白手套有關聯。這部分證據鏈還在完善,但指向性已經很強。”
“elena的資金方面,初步判斷,其主要資金池來自三家注冊在開曼和維京群島的離岸基金,名義上的管理人是幾家歐洲的小型投行,但實際出資方非常模糊,有跡象顯示與中東某主權財富基金的關聯子賬戶有關,而且使用了極高的杠桿,初步估算可能超過五倍。這種結構風險極大,對標的資產價格波動極為敏感。更重要的是,阿杰從一個特殊渠道獲知,elena與這些基金簽訂的協議中,存在對賭條款和極為苛刻的贖回條件,如果收購不能在一定期限內(傳聞是七天)完成,或者葉氏股價跌破某個臨界點,資金方有權提前撤資或要求追加巨額保證金。這可能就是她的‘阿喀琉斯之踵’。”
七天!葉婧的心猛地一跳。這與之前市場傳聞的elena急于求成的風格吻合。如果這個消息屬實,那么elena看似兇猛的攻勢背后,其實隱藏著巨大的時間壓力和資金鏈崩盤的風險。這絕對是一把可以利用的利器!
“關于方佳和elena,”汪楠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帶著一絲不確定,“阿杰截獲到她們之間幾次加密通訊的片段,內容殘缺不全,但能看出兩人在收購成功后的主導權、以及對‘新銳’項目的處置上存在明顯分歧。方佳似乎更傾向于保留‘新銳’的完整性并進行深度開發,而elena則傾向于快速分拆出售變現。另外,有模糊信息顯示,方佳近期私下接觸過另一家與elena存在競爭關系的國際產業資本,但目的不明。她們的合作,似乎并非鐵板一塊。”
葉婧默默聽著,大腦飛速運轉,將這些碎片化的情報與已知信息拼湊、分析。陳其年的把柄、elena資金鏈的致命弱點、方佳與elena之間的裂痕……馮震要的“武器”,似乎正在一件件浮出水面,雖然還不完整,但輪廓已現。關鍵在于,如何在二十四小時內,將這些模糊的線索,變成確鑿的、足以打動馮震、并能對elena形成致命打擊的鐵證!同時,還要穩住內部,應對即將召開的委員會會議。
車子駛入葉氏大廈地下車庫時,天色已經大亮。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葉婧和她的團隊而,戰斗從未停歇,反而進入了更加慘烈、更加分秒必爭的階段。
葉婧剛剛走出電梯,王助理就面色凝重地迎了上來,手里拿著平板電腦:“葉總,情況不太好。陳董他們已經在會議室了,特別應對委員會的第一次非正式溝通會,定在十五分鐘后。他們要求您務必參加,討論‘當前危機下的公司應急方案’。另外,市場開盤了,受昨晚董事會分裂消息的影響,股價低開超過3%,現在賣盤壓力很大。還有……”她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elenacapital剛剛發布了一份措辭強硬的聲明,重申其對葉氏發展前景的‘嚴重關切’和收購的‘堅定決心’,并暗示‘將在未來幾天內,采取更具決定性的行動,以推動交易進程,維護全體股東利益’。他們給出了一個明確的期限――七天!聲明說,如果葉氏董事會和管理層不能在七天內給出令人滿意的回應,elena將‘不得不考慮所有選項’,包括但不限于發起全面要約收購,甚至提請召開特別股東大會,改組董事會!”
“七天……”葉婧咀嚼著這個數字,與汪楠情報中elena資金協議的對賭期限完美吻合。elena這是在公開攤牌,施加最后通牒式的壓力。她不僅要讓市場恐慌,更要讓葉氏內部那些搖擺的董事和股東感到窒息,逼迫他們在七天內做出選擇。
“知道了。”葉婧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冰冷如鐵,“告訴陳董他們,我馬上到。另外,讓公關部按照我們昨晚擬定的預案,先發我的個人聲明,語氣要強硬,重點駁斥elena的惡意,強調公司基本面和‘新銳’項目的突破,同時暗示董事會和管理層團結一致,有足夠能力和方案應對挑戰。記住,聲明要以我個人名義發,暫不用公司名義,避免與委員會產生直接沖突。”
“是!”王助理立刻轉身去安排。
葉婧看向汪楠:“汪楠,你現在立刻去跟進陳其年兒子那邊和elena資金鏈的證據,不惜一切代價,我要在中午之前,看到至少一份有分量的、可以直接使用的材料!另外,想辦法查清方佳接觸的那家競爭資本是誰,目的究竟是什么。時間,是我們現在最大的敵人。”
“明白。”汪楠重重點頭,沒有多說,立刻轉身,走向另一部電梯,準備去往他在大廈內的臨時據點,那里有更安全的通訊和數據處理設備。
葉婧則整理了一下因為一夜未眠而略顯褶皺的衣襟,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疲憊、焦慮、憤怒和不安,統統壓入心底最深處,只留下一個冷硬、堅定、不容侵犯的軀殼。她邁開步子,向著那間即將成為新戰場的會議室走去。她知道,在那里等待她的,將不是同仇敵愾的戰友,而是一群在壓力下各懷鬼胎、甚至可能已被對手收買的“自己人”。
會議室內,氣氛同樣凝重。陳其年坐在主位左手第一個位置,李董、張董分坐兩側,另外幾位被他們拉攏或態度搖擺的董事也已到場。看到葉婧進來,陳其年臉上擠出一絲虛偽的關切:“葉總,看你臉色不太好,為了公司的事,也要注意身體啊。”
葉婧沒有理會他的假惺惺,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陳董,李董,張董,各位,時間緊迫,客套話就免了。elena的‘七日通牒’大家都看到了。委員會既然成立了,那就請各位委員暢所欲,拿出應對方案吧。是準備舉手投降,把公司賣給那個只想拆骨吸髓的資本禿鷲,還是團結一致,拿出辦法,打退這次惡意收購?”
她先發制人,直接將問題拋回給委員會,尤其是陳其年。
陳其年干笑一聲:“葉總重了。我們成立委員會,不就是為了集思廣益,共度時艱嘛。elena來勢洶洶,給出的價格也確實有吸引力,不少股東,特別是中小股東,壓力很大啊。我們作為董事,既要考慮公司的長遠發展,也不能完全忽視股東當下的訴求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