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祝“葉氏-遠山”戰略合作的香檳余味,尚未在葉氏大廈頂層的空氣中完全散去,一種無形的、細密的寒意,卻已悄然滲入這棟象征權力與財富的玻璃幕墻巨廈的某些角落。如同早春時節,陽光明媚的午后,背陰處依然殘留著去冬未化的冰凌,堅硬、冰冷,閃著不為人知的光。
簽約儀式后的第二天,一切看似重回正軌。葉婧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上午聽取“新銳”項目推進小組的周報,下午與“遠山”派駐的周副總及其團隊開第一次正式對接會,晚上還要參加一個推不掉的重要行業晚宴。她像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精準、高效,處理著紛至沓來的事務,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冷靜與果決。只有汪楠,能從她偶爾抬手按壓太陽穴的細微動作,和眼底那抹被精心妝容掩蓋、卻依舊透出的淡淡青影中,窺見一絲竭力支撐的疲憊。
然而,真正的寒意,并非來自身體。上午的“新銳”項目周報會,氣氛原本熱烈。老趙紅光滿面,匯報著技術驗證的最新突破,幾個關鍵參數甚至超過了預期,團隊士氣高漲。葉婧聽得仔細,不時提出幾個關鍵問題,眼中也流露出難得的贊許和期待。資源,正在按照最高優先級向“新銳”傾斜,資金、設備、人才,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會議接近尾聲,討論到產業化落地所需的關鍵原材料――一種高純度、特殊規格的稀有金屬化合物――的供應鏈保障時,分管供應鏈的副總裁,一位姓劉的、在葉氏工作超過十五年的老臣,臉上卻露出了為難之色。
“葉總,趙總,”劉副總推了推眼鏡,語氣謹慎,“這種規格的‘錸釩復合前驅體’,目前全球能穩定供應的廠商不超過三家,兩家在歐洲,一家在日本。之前我們的小批量試產,是通過特殊渠道從日本那家拿的貨,價格很高,但還能解決。現在要進入中試和量產準備階段,需求量是呈指數級增長的……”
“直接說問題。”葉婧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劉副總喉結滾動了一下,硬著頭皮道:“問題在于,歐洲那兩家,一家主要產能被他們的長期大客戶鎖定了,我們臨時插進去很難,另一家……最近在進行設備檢修和技術升級,交貨周期延長了至少六個月。日本那家,倒是表示可以接單,但……”
“但是什么?”
“但是他們提出了非常苛刻的條件。”劉副總的聲音低了下去,“要求簽訂至少五年的排他性供貨長約,預付款比例提高到50%,而且價格……在現有基礎上再上浮30%。理由是,他們要專門為我們調整生產線,成本激增。”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下來。老趙臉上的興奮褪去,眉頭緊鎖。其他與會的高管也面面相覷。這種條件,幾乎等同于將“新銳”項目的命脈之一,交到了對方手里,而且代價極其高昂。
“沒有別的供應商了?國內呢?”葉婧追問,聲音依舊平穩,但熟悉她的人能聽出那平靜下的波瀾。
劉副總搖了搖頭:“國內有幾家在做類似產品,但純度、粒徑分布和批次穩定性,都達不到‘新銳’的要求。我們做過測試,差一點點,最終產品的性能就會大打折扣。這……這是硬性技術瓶頸。”
“那幾家潛在的國內供應商,技術差距主要在哪些環節?有沒有可能通過技術扶持或者聯合研發,在短期內突破?”一直沉默旁聽的汪楠忽然開口。他沒有看劉副總,而是盯著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面是他剛剛快速記錄的幾個關鍵點。
劉副總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汪楠會突然問得這么細。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回答:“差距主要在提純工藝和結晶控制。技術扶持……理論上可行,但需要時間和投入,而且對方未必愿意配合。聯合研發周期更長,遠水解不了近渴。”
“日本那家,提出這么苛刻的條件,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預謀?”汪楠繼續問,目光轉向劉副總,眼神銳利,“他們是怎么知道我們突然有這么大量、高規格的需求的?我們之前的詢價和接觸,有沒有保密?”
劉副總的額角,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葉婧,又迅速移開目光,聲音有些發干:“這個……我們前期小批量采購,走的是特殊樣品渠道,接觸面很小。這次擴大需求量的正式詢價,是按標準流程,發給了幾家潛在供應商,包括日本這家。保密協議……是簽了的。但對方突然提高要價……可能是嗅到了商機,想坐地起價,也可能……是知道了我們項目的重要性,掐準了我們的脖子。”
“坐地起價是商業常態,”葉婧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但掐準脖子……”她沒有說下去,但會議室里的溫度,仿佛驟然降低了幾度。
所有人都明白葉婧的潛臺詞。在“新銳”項目剛剛獲得巨額戰略投資、準備大干快上的關鍵時刻,關鍵原材料的供應商突然獅子大開口,而且提出的條件如此苛刻,時機如此“巧合”,這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某些不尋常的因素。是單純的商業貪婪?還是……背后有別的推手,在給他們制造障礙?
“劉總,”葉婧的目光落在劉副總身上,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給你三天時間。第一,重新全面梳理全球范圍內所有可能供應,或者有潛力供應這種材料的廠商,無論規模大小,無論地處何方,列出詳細清單和評估報告。第二,親自帶隊,去接觸那幾家國內有潛力的廠商,摸清楚他們的真實技術水平和合作意愿,評估技術扶持的可行性和時間成本,我要看到具體的路線圖。第三,日本那邊,先拖著,不要立刻答應他們的條件,但也不要斷然拒絕,摸清楚他們的底牌,看看有沒有談判空間,或者,有沒有替代方案,哪怕成本暫時高一些。三天后,我要看到你的方案,不是問題清單。”
“是,葉總!”劉副總如蒙大赦,連忙應下,后背的襯衫已經濕了一片。
“老趙,”葉婧又轉向研發總監,“你們團隊,從技術角度,再仔細評估一下,這種原材料的規格,有沒有可能通過調整后續工藝參數,適當放寬?哪怕性能有微小的妥協,但只要能保證核心指標,換取供應鏈的安全和成本可控,也是值得考慮的。同樣,三天時間,給我一個初步結論。”
“明白,葉總!我們立刻組織人手分析!”老趙重重點頭,臉上沒了剛才的興奮,取而代之的是技術人面對難題時的專注和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