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頻道的專訪播出后,反響比預想的還要熱烈。汪楠在節目中展現出的冷靜邏輯、對產業和供應鏈的深刻見解,以及最后那段關于“從資本弄潮兒到實業筑夢者”的心路剖白,贏得了不少業內專家和觀眾的認可。葉氏的股價又小幅上揚了幾天,一些原本對“新銳”項目持觀望態度的潛在合作伙伴,也通過私下渠道表達了進一步接觸的興趣。王主任拿著輿情報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色,連聲稱贊汪楠“表現完美”、“應對得體”,甚至半開玩笑地說,可以考慮給汪總安排一個“形象代人”的角色了。
汪楠對此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他知道,這些表面的風光,掩蓋不了暗處的潛流。周正對聯合評估報告的刁難依舊,甚至在一次非正式溝通中,暗示“遠山”總部對“新銳”近期的“高調曝光”略有微詞,認為應該“多做實事,少說空話”。對吳天佑的調查進入了瓶頸,關鍵的、足以定罪的證據難以獲取,而吳天佑本人似乎也有所警覺,最近行事更加謹慎,與妻弟王海的聯系也換成了更隱蔽的方式。方佳,那個神秘而關鍵的女人,依舊沉默,仿佛那晚的深夜到訪和那份神秘的名單,都只是一場幻覺。
就在這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狀態下,一封來自林薇的私人郵件,悄無聲息地躺進了汪楠的工作郵箱。郵件很簡短,沒有稱呼,沒有寒暄,正文只有一句話:“上次采訪有些未盡之處,方便時可否一起喝杯咖啡?林薇。”附了一個時間和地址,是位于cbd核心區一家頗有名氣的精品咖啡館,時間是三天后的下午三點。
郵件用的是林薇在財經頻道的官方郵箱,但語氣是私人的。這很微妙。以公對公的方式,提出私人化的邀約。汪楠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手指在鼠標上輕輕敲擊。上次在財經頻道演播室和訪談室的重逢與交鋒,林薇最后那句關于“變化”的感慨,以及那雙欲又止的眼睛,在他心頭留下的漣漪尚未完全平息。現在,這杯“咖啡”的邀約,是敘舊?是繼續未完成的職業探究?還是……另有所圖?
他幾乎可以肯定,林薇通過財經頻道的資源和她的職業網絡,對葉氏,對“新銳”,乃至對他回國后在葉氏的種種作為,必然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比外界看到的更深。她的邀約,絕不單純。接受,意味著將自己暴露在一位資深調查記者更為直接、也更為私密的審視之下,風險未知。拒絕,則可能顯得心虛,也可能錯失一個了解林薇態度、甚至獲取某些信息的渠道――畢竟,她身處輿論和信息中樞,或許能看到一些他被迷霧遮擋的角落。
權衡再三,汪楠回復了郵件,只有兩個字:“可以。”他決定赴約。是福是禍,總要面對。而且,內心深處某個隱秘的角落,或許也有一絲他自己不愿深究的、對那段塵封歲月的好奇與悸動,在悄悄作祟。
三天后,下午兩點五十分,汪楠提前十分鐘到達了約定的咖啡館。咖啡館坐落在一棟高檔寫字樓的裙樓,環境清雅,裝修是簡約的工業風混合著原木的溫暖,空氣中彌漫著現磨咖啡豆的醇香和烘焙點心的甜膩氣息。這個時間,店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幾個對著電腦工作的白領,或低聲交談的情侶。舒緩的爵士樂在空氣中流淌。
汪楠選了一個靠里、相對隱蔽的卡座坐下,點了一杯美式。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休閑襯衫,外面套了件薄款的灰色羊絨開衫,比平時一絲不茍的西裝領帶多了幾分隨和,但眉宇間的沉靜與審慎并未減少。他看似隨意地翻看著手機里的工作郵件,實則眼角的余光留意著入口。
三點整,林薇準時推門而入。她今天沒有穿職業套裝,而是換了一身淺燕麥色的針織連衣裙,外搭一件米白色的長款風衣,長發松松地披在肩上,臉上化了淡妝,比起在演播室里的干練知性,多了幾分柔和與松弛。她一眼就看到了卡座里的汪楠,臉上露出一個自然的微笑,快步走了過來。
“抱歉,等很久了嗎?”林薇在對面坐下,將風衣搭在旁邊的椅背上,動作利落。她的聲音依舊清悅,但少了話筒前的穿透力,多了幾分日常的溫和。
“沒有,我也剛到。”汪楠將手機放在桌上,示意服務員可以點單。林薇要了一杯拿鐵。
短暫的沉默。背景音樂輕柔流淌,空氣中咖啡的香氣氤氳。兩人對坐著,一時竟有些不知如何開口。上次是工作場合,有明確的角色和話題,而此刻,在這私密性更強的空間里,那些被職業身份暫時包裹的過往與當下,似乎變得無所遁形,又不知從何談起。
“沒想到你真的會來。”林薇先開了口,語氣帶著一點輕松的調侃,試圖打破略顯凝滯的氣氛,“還以為汪總日理萬機,沒空應付老同學的這種臨時起意。”
“老同學請喝咖啡,再忙也要抽空。”汪楠也笑了笑,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將兩人的關系首先定位在“老同學”這個相對安全的地帶,“而且,林大主持人的咖啡,不是誰都有機會喝的。”
“少來。”林薇輕輕白了他一眼,那神態間,依稀有了幾分學生時代熟稔的影子,但很快又恢復了得體的微笑,“上次專訪,你的回答很精彩,播出后反響很好。我們主編都說,很久沒遇到像你這樣邏輯清晰、之有物的嘉賓了。”
“是林主持引導得好,問題問到了點子上。”汪楠客氣道。
“引導是一方面,嘉賓自身的積淀和思考更重要。”林薇端起服務員剛送來的拿鐵,輕輕吹了吹表面的奶泡,動作優雅,“尤其是你最后談到的,從金融到實業的轉變,那種……不甘心和滿足感,很真實,也很有力量。我聽了很有感觸。”她抬起眼,看向汪楠,目光清澈而直接,“你知道嗎,看到你現在這樣,我其實有點意外,但仔細想想,又覺得……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哦?怎么講?”汪楠端起美式,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讓他精神更集中了一些。
“當年在學校,你就和很多金融系的人不太一樣。”林薇似乎陷入了回憶,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他們討論的是模型、是k線、是哪個投行又發了多少獎金。而你,更多時候是沉默的,但偶爾聊起來,會說起技術進步對產業結構的影響,會說金融工具應該服務于實體經濟,而不是反過來吞噬它。那時候我覺得你有點……理想主義,甚至有點天真。但沒想到,你真的會放棄華爾街那么光鮮(或者說,在很多人看來那么有‘錢途’)的路,回來做這么‘重’、這么‘慢’的事情。”
她的語氣很平和,像是單純地在陳述一個觀察,但話語中的“理想主義”、“天真”這些詞,聽在汪楠耳中,卻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刺了一下。那是屬于過去的、未被現實打磨過的汪楠的側面。而現在的他……
“人總是會變的,林薇。”汪楠放下咖啡杯,聲音平靜,“華爾街教會了我很多,關于資本的邏輯,關于風險的定價,關于人性的貪婪與恐懼。但有些東西,或許并沒有完全改變。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去實現,或者說,去接近。”他頓了頓,看向林薇,“你不也一樣嗎?當年新聞系的才女,立志要做‘揭示真相、推動進步’的調查記者,現在成了財經頻道的王牌主持人,做的節目影響更大了,但面對的,恐怕也不再是當年想象中那些非黑即白的簡單故事了吧?”
林薇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汪楠會這樣反問。她沉默了幾秒,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咖啡杯壁,點了點頭,笑容里多了幾分復雜的意味:“是啊,不再是非黑即白了。看到的灰色地帶越來越多,利益的糾纏越來越復雜,有時候甚至會懷疑,自己揭示的所謂‘真相’,是否真的能推動所謂的‘進步’,還是只是變成了某種博弈的工具,或者,滿足了觀眾對戲劇性故事的窺探欲。”她的聲音低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自嘲,“這個行業,越往深處走,越覺得如履薄冰。一句話,一個鏡頭,可能成就一個人,一個企業,也可能……毀掉很多。”
汪楠心中一動。林薇這番話,看似感慨,但似乎意有所指。她是在暗示什么嗎?暗示她所看到的、關于葉氏、關于“新銳”,甚至關于他汪楠的,那些復雜而晦暗的側面?
“但你還是堅持在做,而且做得很好。”汪楠看著她,認真地說,“《對話領軍者》和《深度財經觀察》,我偶爾會看。你的提問,依舊犀利,但也能感覺到,你試圖在呈現復雜性的同時,尋找某種建設性的可能。這很難得。”
林薇抬起眼,迎上汪楠的目光。四目相對,時光仿佛在這一刻有短暫的倒流,又迅速被現實的隔膜拉回。她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許暖意,也有些許無奈:“謝謝。或許,這就是我們這類人的通病吧,明知道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明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但還是忍不住想去追問,去理解,去……盡可能地,讓光亮照到更多的地方,哪怕只是一點點。”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仿佛剛才的感慨只是隨口一說,“對了,上次專訪,關于‘新銳’項目的供應鏈安全,你談了很多理念和布局,但我最近聽到一些……不太一樣的風聲。”
來了。汪楠的心微微一提,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哦?什么風聲?”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借以掩飾瞬間的警覺。
林薇沒有立刻回答,她輕輕攪動著杯中的拿鐵,似乎在斟酌措辭,也像是在觀察汪楠的反應。“你知道,做我們這行的,總會接觸到各種信息,有些是公開的,有些是半公開的,還有一些……是私下里流傳的。”她抬起眼,目光變得銳利了一些,雖然語氣依舊平和,“我聽說,‘新銳’項目在某個關鍵原材料的供應上,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煩?不是技術問題,而是……來自商業層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