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是我,汪楠。”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她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凌晨一點二十。汪楠?在這個時間,用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來?
“汪楠?”她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關掉了錄音軟件,“這么晚,有什么事嗎?”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她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了濃濃的疲憊,甚至……一絲罕見的脆弱。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然后是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沒事……就是,突然有點累。想找個人……說說話。”汪楠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卸下部分偽裝的放松,也有一絲茫然,“是不是打擾你了?”
“沒有,我還沒睡。”林薇立刻說,心頭那根弦繃緊了。這太不像她認識的汪楠了。那個在財經頻道演播室里冷靜自持,在咖啡館里滴水不漏的汪總,絕不會在凌晨一點多,用一個陌生號碼,打電話給一個并不算特別親密的老同學,只因為“有點累,想說說話”。
“你……還好嗎?”她輕聲問,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城市的霓虹在遠處閃爍,但大部分窗戶已經暗了。
“還好。”汪楠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答道,但隨即,他似乎又覺得這個回答太過敷衍,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就是……有時候覺得,像是在走一根很細的鋼絲,四周都是黑的,看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底下是深淵還是水面。只能往前走,不能停,也不能回頭。”
他的比喻如此形象,如此……絕望。林薇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些。她知道,這或許是他極度疲憊、心理防線出現短暫縫隙時,吐露的一絲真。這比他在咖啡館里任何圓滑的回答,都更直接地揭示了他此刻的真實狀態――高壓、孤獨、如履薄冰。
“是因為項目上的事?還是……其他?”林薇小心翼翼地追問,既想抓住這個機會了解更多,又怕驚擾了他這難得的坦誠時刻。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苦笑。“都有吧。項目很復雜,人……更復雜。”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又似乎在組織語,“林薇,有時候我在想,如果當年,我們沒有選擇各自的路,或者……如果時間能倒流,回到在圖書館通宵,在工廠籃球場邊發呆的時候,是不是會簡單很多?至少那時候,對錯分明,目標清晰,哪怕力量微薄,也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情。”
他的話語里,透露出濃濃的倦怠和對往昔的懷念,甚至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悔意?林薇的心被輕輕揪了一下。她想起咖啡館里他談起“不甘心”和“滿足感”時的光芒,也想起他此刻聲音里的疲憊。兩個截然不同的畫面在她腦海中重疊,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現在做的,就不是對的事情了嗎?”她最終還是問出了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汪楠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為電話斷了線。“對錯……”他緩緩地,仿佛咀嚼著這個詞的重量,“在有些事情上,界限沒那么分明。就像下棋,有時候為了保住大局,不得不舍棄一些棋子;有時候,明知道一步棋走下去,會傷及無辜,但……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你能說,那步棋,是對,還是錯?”
他沒有明說是什么事,但“舍棄棋子”、“傷及無辜”這樣的字眼,讓林薇的心直往下沉。她幾乎可以肯定,汪楠正在做的,或者準備做的某些事情,可能已經觸碰,或者即將觸碰某些灰色地帶,甚至底線。
“汪楠,”林薇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急切和擔憂,“我不知道你具體遇到了什么,但……無論多難,有些底線,不能破。一旦破了,就回不了頭了。這不是下棋,這是……”她的話停住了,因為她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什么。是商場?是人生?還是更殘酷的、她或許從未真正見識過的博弈場?
電話那頭,汪楠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里那絲罕見的脆弱和茫然消失了,重新變得低沉、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自嘲:“你看,我大概是太累了,都開始說胡話了。抱歉,這么晚打擾你。你就當……我沒打過這個電話吧。”
“汪楠!”林薇急忙叫住他,但一時間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安慰?勸解?還是追問?似乎都不合適。
“我沒事。”汪楠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但那冷靜之下,似乎壓抑著更多的東西,“就是突然有點……感慨。謝謝你聽我說這些。很晚了,你早點休息。”他的語氣,已經是明確的結束通話的姿態。
“你也注意休息,別太累。”林薇只能這樣說,心里涌起一股無力感。她知道,那扇剛剛打開了一條縫隙的門,又被他親手關上了。
“嗯。”汪楠應了一聲,停頓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道,“再見,林薇。”
電話掛斷,忙音傳來。林薇握著手機,久久沒有放下。書房里只開了一盞臺燈,光線昏黃,將她籠罩在一片寂靜和陰影里。
汪楠那番“走鋼絲”、“對錯難分”、“舍棄棋子”的話,像冰冷的石塊,壓在她的心頭。這不是一個明確的confession(坦白),卻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讓她感到寒意。他到底在經歷什么?又在謀劃什么?他口中的“棋子”和“無辜”,指的又是誰?
這個深夜的來電,這個疲憊而脆弱的汪楠,這些欲又止、充滿隱喻和沉重暗示的話語,非但沒有解開她心中的疑團,反而讓那團迷霧更加濃重,也讓她的擔憂,達到了。
真相,似乎就在那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后面,模糊可見,卻又被牢牢遮擋。而捅破這層紙,需要勇氣,也可能帶來無法預料的后果。對汪楠,對她,對很多人,或許都是如此。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或許無意中,已經站在了一個巨大漩渦的邊緣。而漩渦的中心,正是那個她曾熟悉、如今卻倍感陌生的男人。是繼續深入,還是抽身后退?這個選擇,此刻顯得如此艱難,又如此迫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