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北小鎮返回江州的路上,林薇一直緊握著那只裝著魏國富手書證詞和錄音筆的提包,仿佛握著滾燙的炭塊,又像是握著一把淬了毒的雙刃劍。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夕陽的余暉將天際染成一片凄艷的血紅,如同她此刻沉重而紛亂的心緒。
魏國富的供述,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地獄的門。門后,是赤裸裸的謀殺,是被精心偽裝的罪惡,是二十多年來無人問津的沉冤。這不再僅僅是商業倫理的灰色地帶,而是觸目驚心的刑事犯罪。孫啟年,那個在葉氏早期歷史中扮演關鍵角色的“功臣”,其形象在她心中徹底崩塌,變成一個為達目的、不惜草菅人命的冷血陰謀家。而葉國華,葉氏帝國的締造者,他在這樁血案中,究竟是知情者、默許者,還是被孫啟年蒙蔽的“白手套”持有者?無論如何,葉氏帝國輝煌的基石之下,確確實實可能浸染著無辜者的鮮血。
然而,證據呢?除了魏國富這份出于恐懼和愧疚、但極有可能在法庭上因年代久遠、證人可信度、對方強大律師團隊質疑而變得脆弱的證詞,以及那張來源不明、模糊不清的車輛保養記錄照片,她還有什么?那個神秘的寄件人似乎一直在引導她,但始終藏在暗處,用意不明。魏國富口中那個“三哥”,更是只有模糊的外貌特征和一個江湖綽號,時隔二十多年,人海茫茫,如何尋找?
林薇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記者挖掘真相的職責,與將真相公之于眾、將罪犯繩之以法的法律要求之間,隔著巨大的鴻溝。即使她將這些材料整理成一篇翔實的調查報道,在缺乏確鑿物證、關鍵直接人證(魏國富明確拒絕公開作證)的情況下,面對葉氏這樣的龐然大物,報道能發出去嗎?發出去了,又能掀起多大浪花?更大的可能是被對方以“誹謗”、“誣陷”為由強力反制,甚至她自己和家人都可能面臨不可預知的危險。
但就此罷手?看著手中沉甸甸的、沾著血淚的證詞,林薇做不到。趙國棟廠長不該死得如此不明不白,魏國富不該在悔恨與恐懼中了此殘生,而真兇,不該繼續逍遙法外,甚至可能仍在暗處興風作浪,繼續制造新的悲劇(比如“新銳”項目中的種種異常)。
回到江州,林薇將魏國富的材料做了數字化備份,分別加密存儲在幾個絕對安全的離線設備中,原件則鎖進了銀行保險箱。她需要時間思考,如何運用這些信息,才能既對得起真相,又能保護自己和相關人,還能……或許,能對那個身處葉氏風暴中心的人,有所幫助?
她再次想到了汪楠。他是否知曉這段黑暗的過去?他在葉婧手下做事,葉婧對此又知道多少?如果他不知情,那么他正在為之奮斗的“新銳”項目,所效忠的葉氏和葉婧,其根基竟如此不堪,這對他的信念將是何等殘酷的打擊?如果他知情,或者有所察覺,那他現在的處境,他所做的“對錯難分”的選擇,又該是怎樣的痛苦與煎熬?
林薇不敢深想。但汪楠那張疲憊而緊繃的臉,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在她眼前。他現在在哪里?日本之行順利嗎?供應鏈的“突發狀況”解決了嗎?他是否也正在與某種來自過去的陰影搏斗?
就在林薇為如何運用手中“匕首”而輾轉反側時,那個神秘的寄件人,第三次出現了。
這次,不是包裹,也不是加密郵件,而是一條發到她一個極少使用的備用手機號碼上的短信。這個號碼,只有極少數核心線人和家人知道。
短信內容極為簡短,是一個地址,位于江州市舊城區的一個老式居民區,附帶一句話:“趙國棟遺孀,王秀蘭,現居于此。她手中有東西,或可助你。勿提我。小心。”
林薇盯著這條短信,心臟狂跳。趙國棟的遺孀!她一直在尋找的趙國棟家屬!這個神秘的寄件人,不僅知道魏國富,竟然連趙國棟遺孀的現住址都掌握!他她到底是誰?為何對當年之事如此了解,又為何要一步步引導自己深入調查?是趙廠長的舊部?是當年?事件的另一個知情者、良心發現?還是……與孫啟年或葉家有仇,想借她之手復仇的勢力?
無論對方目的為何,這條線索都至關重要。趙國棟的遺孀王秀蘭,很可能掌握著比魏國富更關鍵、更直接的證據――無論是趙國棟生前收集的材料,還是她本人知曉的內情。
沒有太多猶豫,林薇決定前往。她知道這可能又是一個陷阱,但真相的誘惑,以及可能獲得關鍵證據的機會,讓她無法抗拒。她做了周密的準備:將行蹤告知了信得過的同事(未說明具體事宜),攜帶了隱蔽的錄音和拍攝設備,選擇了白天人流相對較多的時間,并反復確認了地址周圍的環境。
舊城區的巷子狹窄而曲折,充滿煙火氣。按照地址,林薇找到了一棟外墻斑駁的六層老式居民樓。王秀蘭住在三樓。站在略顯陳舊的防盜門前,林薇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一條縫,一張蒼老而警惕的面孔出現在門后,是一位六十多歲、頭發花白、衣著樸素的老婦人。“你找誰?”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
“請問是王秀蘭阿姨嗎?”林薇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無害,“我叫林薇,是一名記者。冒昧打擾,是想向您了解一些關于您愛人,趙國棟趙廠長的事情。”
聽到“趙國棟”三個字,王秀蘭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冰冷,她上下打量了林薇一番,沒有開門的意思,冷冷道:“我不認識什么趙廠長,你找錯人了。”說著就要關門。
“阿姨,等等!”林薇急忙抵住門,快速而低聲地說,“我知道趙廠長當年的事可能讓您很傷心,也很警惕。但我不是來打擾您生活的。我最近在調查一些事情,可能和趙廠長的死有關。我找到了一些新的線索,也見過了當年給趙廠長保養車的魏國富師傅。”
聽到“魏國富”的名字,王秀蘭關門的動作明顯頓住了,她死死盯著林薇,眼神復雜,有震驚,有懷疑,更有一種被塵封已久的悲痛瞬間撕裂的痛苦。“你……你說什么?老魏?他還活著?”
“他還活著,在蘇北老家。”林薇肯定地說,“他跟我說了一些事,關于趙廠長出事前,車子被人動過手腳的事。”
王秀蘭的嘴唇開始哆嗦,眼眶迅速泛紅,但她強忍著,再次審視林薇,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偽和來意。“你進來吧。”最終,她沙啞著嗓子,讓開了門。
屋內陳設簡單,但收拾得干凈整潔,墻上掛著一張黑白全家福,照片上的趙國棟正值壯年,笑容敦厚,旁邊是年輕的王秀蘭和一雙年幼的兒女。時光荏苒,如今只剩老婦人獨守空房(從屋內的擺設看,子女似乎不常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