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點五十分,葉氏集團總部大樓頂層,董事長辦公室外的走廊,靜得能聽見空氣在中央空調出風口流動的細微嘶嘶聲。深灰色的高級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光潔如鏡的黑色大理石墻面倒映著天花板上冰冷的線性燈光,將空間延伸出一種近乎無菌的、令人壓抑的廣闊與肅穆。
汪楠站在那扇厚重的、由整塊深色胡桃木制成的雙開門前。門緊閉著,門板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簡潔流暢的木質紋理,卻散發出無形的、沉重的威壓。他知道,門后就是葉婧的領域,是他曾經無數次懷著敬意、感激,甚至是某種知遇之恩的激動心情踏入的地方。而今天,他再次站在這里,心情卻如同灌了鉛,沉甸甸地墜入冰窖。
昨晚的宴會,那番近乎自毀的“攤牌”,像一場耗盡所有力氣的爆發,也像一道斬斷所有退路的利刃。他幾乎一夜未眠,眼底布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原本熨帖的西裝也因徹夜的輾轉而顯得有些皺褶,但他刻意沒有更換,似乎想以這副略顯頹唐卻又不失棱角的形象,面對即將到來的一切。他知道,從他說出那些關于“良心”和“職業操守”的話開始,他與葉婧之間那道曾經看似堅固、實則早已布滿裂痕的信任之橋,便已轟然倒塌。今天這場“談話”,無非是最后的審判,或者是……收尸。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香氛和清潔劑混合的味道,冰冷而疏離。他抬手,輕輕叩響了門扉。指節與堅硬木料接觸發出的沉悶聲響,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進來。”門內傳來葉婧的聲音,平靜,沒有一絲波瀾,聽不出任何情緒,就像她辦公室的裝修風格一樣,極簡,冷感,充滿控制力。
汪楠推門而入。
葉婧的辦公室大得驚人,一整面墻的落地窗將江州清晨的天際線盡收眼底,但今天天氣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垂,讓窗外的景色也蒙上了一層灰暗的色調。辦公室內的陳設一如既往,巨大的弧形辦公桌光可鑒人,上面除了三臺顯示器、一個造型簡潔的臺燈和一只插著寥寥幾支白色郁金香的水晶花瓶,別無他物,整潔得近乎嚴苛。葉婧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辦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光映襯下,顯得纖細,卻透著一股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堅定,以及……冰冷。
她沒有立刻轉身,似乎還在欣賞,或者說,沉思于窗外的景致。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墻上那座極簡風格的掛鐘,秒針走動發出規律的、幾不可聞的咔嗒聲,每一響,都像敲在汪楠緊繃的神經上。
汪楠關上門,走到辦公室中央,在距離辦公桌約三米遠的地方停下。他沒有坐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等待宣判的雕像。目光落在葉婧的背影上,那個曾經給予他無限信任和機會,如今卻讓他感到無比陌生和……恐懼的背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葉婧依舊沒有轉身,也沒有說話。這種沉默,比任何疾厲色的質問都更具壓迫感。她在用這種方式,宣告她的主導地位,消磨他的意志,讓他先于心理上崩潰。
汪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但他強迫自己站穩,目光從葉婧的背影移開,落在辦公桌上那束白色郁金香上。花瓣潔白無瑕,卻透著一股子人工精心養護出來的、毫無生命力的精致感,就像這個辦公室,就像……眼前這個女人精心維持的某種表象。
終于,在令人窒息的、長達近一分鐘的沉默后,葉婧緩緩轉過身。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深灰色羊絨套裙,顏色幾乎與她身后陰沉的天空融為一體。脖子上戴著一串簡潔的珍珠項鏈,妝容精致,一絲不茍,只是眼圈下方有淡淡的、用粉底也未能完全遮蓋的青黑色,泄露了她昨晚或許同樣未曾安眠。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昨晚宴會結束時那一閃而過的冰冷戾氣,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發寒。
她的目光落在汪楠身上,那目光很直接,很平靜,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評估其最后的利用價值,或者……決定其最終的歸宿。
“坐。”葉婧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自己率先走到辦公桌后,在那張寬大、符合人體工學、象征著權力頂端的座椅上坐了下來,姿態優雅,卻帶著無形的威壓。
汪楠依,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的高度和角度顯然經過精心設計,坐在上面的人,會自然而然地微微仰視辦公桌后的主人。這是一種心理上的暗示和壓迫。
葉婧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汪楠,似乎在等他先開口,等他解釋,等他……懺悔。
汪楠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但也沒有主動開口。他知道,在這場對話中,先開口的人,往往意味著先露出破綻,先失去主動權。他昨晚已經說得夠多了,現在,他需要聽聽葉婧開出的條件,或者……判決。
沉默再次蔓延。這一次,比剛才更加難熬。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弦在繃緊,發出近乎斷裂的嘶鳴。
最終,打破沉默的,依舊是葉婧。她沒有像汪楠預想的那樣,質問他昨晚的“不智之舉”,也沒有提起任何關于“良心”、“操守”的話題。她只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光潔的桌面上,用一種談公事般冷靜、甚至堪稱專業的語氣,緩緩開口:
“汪楠,‘新銳’產業化項目,一期工程進度滯后了百分之十五,二期關鍵設備采購合同,因為技術參數爭議,卡在了法務那里超過三周。上個月的董事會上,已經有三位獨立董事對項目的預算超支和風險控制提出了書面質詢。”
她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穩,像是在陳述一組再平常不過的數據,但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敲在汪楠的心上。她在告訴他,他負責的項目,出現了“問題”,而且這些問題,已經被擺到了臺面上,成為可以被攻擊的“把柄”。
汪楠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這些“問題”存在,有些是客觀技術難度導致的,有些是部門協調不暢造成的,有些甚至是……孫啟年那邊的人有意無意設置的障礙。但他沒想到,葉婧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將它們作為開場白。
“我理解,任何創新項目都會遇到困難。”葉婧繼續道,語氣依舊平靜,“但作為項目負責人,你的職責是解決問題,推動項目前進,而不是制造新的、更棘手的問題。”她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像手術刀一樣剖開汪楠試圖維持的鎮定,“比如,在公開場合,發表一些不負責任的、容易引發誤解和內部動蕩的論。”
來了。終于切入正題了。
汪楠抬起頭,直視著葉婧的眼睛,聲音有些沙啞,但盡力保持著平穩:“葉總,我昨晚說的,是我的心里話。‘新銳’項目遇到困難,我作為負責人,難辭其咎。但我認為,解決問題的前提,是正視問題,包括管理上的,也包括……原則上的。”
“原則?”葉婧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但那絕對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嘲諷,“汪楠,你覺得什么是原則?是憑著一時沖動,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你的上司、讓你的公司難堪,讓競爭對手看笑話,讓投資者產生疑慮,這就是你的原則?還是說,你覺得質疑公司的決策,質疑我的安排,這就是你的原則?”
她的語速依舊不快,但每一個問句都像重錘,敲打著汪楠。她沒有提任何具體的事,比如孫啟年,比如那些“歷史包袱”,但她把汪楠的行為,定性為“沖動”、“不負責任”、“損害公司利益”,占據了道德和管理的制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