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這地方不錯吧?魚龍混雜,聲音大,沒監控,最適合談事情。”阿杰扯著嗓子喊道,蓋過周圍的噪音。
汪楠在他旁邊坐下,有些不適應這里的嘈雜和氣味。“林薇什么時候到?這里安全嗎?”
“放心,這整個地下室的網絡和電力都在我控制下,有幾個我的人混在玩家里面。林薇會從另一個入口進來,那邊連著個小倉庫,更安靜點。”阿杰指了指地下室另一頭一扇不起眼的鐵門,“她那邊也確認了,沒被盯梢。不過,老汪,”阿杰轉過頭,表情少有的嚴肅,“你真的想清楚了?跟那女記者混在一起,搞什么真相揭露,這條路可不好走。方佳那邊雖然也是與虎謀皮,但至少短期內能給你庇護,還有利可圖。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汪楠看著屏幕上游走的數據流,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開弓沒有回頭箭。而且,阿杰,有些事,知道了,就沒辦法當沒看見。葉婧和孫啟年……他們做的事,如果真像林薇查到的那么臟,我不做點什么,這輩子心里都過不去那道坎。方佳那邊,不過是互相利用,她給我虛位,我給她情報,各取所需。但真相……不一樣。”
阿杰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算我沒看錯人。那就干他娘的!不過說好了,一切按計劃來,別沖動,別感情用事。尤其是對那女記者,保持距離,她太執著,容易壞事。”
正說著,那扇鐵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林薇的身影閃了進來。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運動裝,戴著棒球帽和口罩,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汪楠一眼就認了出來。
她快速掃了一眼嘈雜的環境,目光鎖定汪楠和阿杰,快步走了過來,在汪楠另一側的空位坐下,摘下口罩,微微喘了口氣,顯然一路也很緊張。
“汪總,陳先生。”她向兩人點頭致意,目光最后落在汪楠臉上,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你沒事吧?葉婧那邊……”
“暫時穩住了。”汪楠簡意賅,“方佳那邊也初步取得了信任。但我們必須抓緊時間。你那邊有什么進展?找到‘老吳’的線索了嗎?”
林薇從隨身的背包里拿出一個舊筆記本,翻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記錄和一些打印出來的、模糊的舊資料照片。“有進展,但困難很大。吳建國,也就是當年的實驗室技術員,在化工廠事故后不久就離職了,然后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我查了他當年的社保記錄、戶籍信息,最后的繳納和變更記錄停留在二十年前,之后一片空白。他老家我也托人去問過,父母早亡,親戚也多年沒有聯系,都說他離開江州后再沒回去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汪楠的心沉了沉。一個消失了二十年的人,要找到談何容易。
“不過,”林薇話鋒一轉,壓低聲音,“我通過一些老檔案和當年的工友回憶,交叉對比,發現了一個可能的線索。吳建國當年在廠里有個關系很好的師弟,叫趙德柱。事故后,趙德柱也離開了化工廠,但似乎沒有離開江州。有人幾年前在城西的老機械廠宿舍區附近見過他,好像開了個小的五金修理鋪。我打算從這個人身上入手試試。他是吳建國當年在廠里少數還有聯系的人,可能知道些什么。”
“趙德柱……”汪楠默念著這個名字,看向阿杰。
阿杰已經在面前的鍵盤上敲擊起來,屏幕上飛快地滾動著信息。“趙德柱……找到了。城西機械廠老宿舍區,三年前有他的暫住登記記錄,開了一家‘德柱五金修理’,但去年暫住證到期后沒有續簽,店鋪也關門了。最新的線索……等等,有意思。”阿杰的手指停了一下,屏幕上的數據流定格,顯示出一條模糊的監控記錄和幾條通訊記錄摘要。
“大概半年前,這個趙德柱的身份證,在鄰省鹿城的一家小旅館有過一次登記記錄。同時,一個疑似他使用的、不記名的手機號碼,在差不多的時間段,與江州的一個號碼有過幾次短暫通話。那個江州的號碼……”阿杰敲擊了幾下鍵盤,調出另一個界面,眉頭皺了起來,“雖然經過幾次轉接,但最終溯源,信號來源指向……葉氏集團總部大樓附近的一個公共基站。”
地下室里嘈雜的游戲聲、叫罵聲仿佛瞬間遠去,只剩下機器風扇的嗡鳴和三人有些壓抑的呼吸聲。
趙德柱,吳建國的師弟,在消失多年后,半年前出現在鄰省,并與葉氏總部附近有過聯系?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能查到那個江州號碼的機主,或者更具體的通話內容嗎?”林薇急切地問。
阿杰搖頭:“號碼是不記名的預付卡,早就停機了。通話內容更不可能,除非能入侵運營商核心數據庫,那風險太大,而且很容易被反追蹤。不過,有這條線索,至少說明兩件事:第一,吳建國或者與他相關的人,可能還活著,并且與江州,很可能與葉氏,保持著某種隱蔽的聯系。第二,葉婧或者孫啟年,可能一直在關注,甚至監控著與當年事故相關的人。”
汪楠感覺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如果阿杰的推斷是真的,那么尋找吳建國的難度和危險性,將呈幾何級數上升。他們面對的,不僅僅是找一個失蹤多年的人,更可能是在與一個早已布下監控網的強大對手爭奪關鍵證人。
“還有,”阿杰指著另一塊屏幕,上面是加密的通訊記錄,“汪楠,你給我的那個方佳助理的號碼,我做了初步監控。發現從昨天開始,有幾個加密的、來源不明的短信號碼試圖定位和連接你給我的那部‘工作手機’(用于與方佳聯系的那部)。雖然被我預設的防火墻擋住了,但試探很頻繁。方佳那邊,恐怕也沒有完全信任你,可能在測試你,或者在監控你的行蹤。”
三方壓力,如同無形的絞索,正在緩緩收緊。葉婧的“原諒”是暫時的麻痹,方佳的“信任”是有條件的利用和暗中監控,而尋找真相的路上,又似乎早已有對手在守株待兔。
汪楠深吸了一口地下室渾濁的空氣,目光在林薇和阿杰臉上掃過。林薇的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阿杰則是一副“早就料到”的冷靜模樣。
“趙德柱這條線,必須查下去。”汪楠沉聲道,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中卻異常清晰,“阿杰,能不能想辦法,在不驚動對方的情況下,鎖定趙德柱在鹿城的具體位置,或者那個與他聯系過的、指向葉氏的號碼的更多信息?”
“我試試,但需要時間,而且不能保證成功。對方很謹慎,留下的痕跡很干凈。”阿杰沒有打包票。
“林記者,”汪楠轉向林薇,“趙德柱這條線,你繼續跟,但要加倍小心。我懷疑,當年的事情,牽扯的可能不止葉婧和孫啟年,背后有更大的力量。你的調查,可能已經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了。”
林薇用力點頭,眼神沒有絲毫退縮:“我明白。我會小心的。汪總,你那邊也一定要當心,方佳和葉婧,都不是易與之輩。”
“我知道。”汪楠點頭,站起身,“我們分頭行動,保持加密聯系。阿杰,我們的通訊安全,就全靠你了。”
“放心,只要你們別用常規手機亂發消息,我這邊暫時還兜得住。”阿杰揮揮手,又補充了一句,“不過,老汪,你記住,你現在是在走鋼絲,腳下是三道深淵。對葉婧,要裝得足夠溫順無害;對方佳,要顯得足夠有價值且可控;對我們這邊,”他指了指自己和林薇,“要足夠清醒和堅定。任何一步踏錯,信任的假象破裂,等待你的,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汪楠看著阿杰那雙在屏幕微光下顯得格外冷靜的眼睛,重重點頭:“我明白。”
行走于信任邊緣,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他已無路可退,只能在這狹窄的鋼索上,繼續向前。真相,如同迷霧中的燈塔,雖然遙遠模糊,卻是支撐他不墜入深淵的唯一方向。他必須找到吳建國,必須揭開當年的黑幕,不僅為了那些受害者,也為了給自己,給“新銳”,一個真正的交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