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那兩千萬資金的具體流向,以及‘先鋒科技’的最終受益人,你了解多少?”李審計問。
汪楠搖了搖頭,表情坦誠中帶著困惑:“完全不了解。付款是財務部門根據授權協議和形式發票操作的。授權協議上只有‘先鋒科技’的注冊信息和銀行賬戶。至于錢最終去了哪里,受益人是誰,這不是我的職權范圍,也無從得知。這也是我當時最大的擔憂之一。”
他將自己定位為一個“被部分信息蒙蔽、雖有疑慮但最終迫于壓力執行、且在發現問題后試圖匯報但被壓制”的技術中層,完美地契合了審計組可能預設的、一個并非主謀但可能失察的角色,同時又巧妙地提供了足以引發更深調查的線索。
接下來的詢問,圍繞著“先鋒科技”授權的更多細節展開。汪楠有問必答,態度配合,但回答始終緊扣“孫副總引入”、“高層特批”、“形式審批”、“后續問題”、“匯報無果”這幾個關鍵點,并反復提及具體的人名、時間、技術細節和溝通記錄,為審計組的后續核查鋪平道路。
他甚至“主動”提供了一些看似無關緊要、但可能關聯的細節,比如孫啟年那段時間頻繁的境外通話記錄(他“偶然”在孫啟年辦公室外聽到的),以及“先鋒科技”授權協議中幾個不尋常的、限制葉氏對授權技術進行反向工程和深度分析的嚴苛條款(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但孫啟年以“國際慣例”和“保護核心技術”為由搪塞過去)。
這些細節,像一顆顆散落的珠子,看似零碎,但若被有心人(比如審計組,或者方佳承諾的“匿名渠道”)用合適的線(比如可疑的資金流向)串聯起來,就可能勾勒出一幅完全不同的圖景。
詢問持續了近三個小時。結束時,王審計看汪楠的眼神少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凝重。“汪先生,感謝你的配合。你提到的情況和提供的線索,我們會進行核實。在最終審計結論出來前,還請你保持通訊暢通,并對此事嚴格保密。”
“我明白,一定配合。”汪楠站起身,微微頷首,表情依舊沉重而誠懇。他知道,種子已經種下。審計組只要不傻,就一定會去核實他提供的所有線索。那些“無法接通的聯系方式”、“存在問題的代碼包”、“孫啟年的可疑指令”,就像一個個路標,最終會將調查的視線,引向孫啟年,引向那筆神秘的資金流向。
至于“高層特批”的陳副總,汪楠沒有主動提及更多,但他知道,審計組不會放過這條線。葉氏內部,恐怕要起風了。
走出葉氏大廈,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汪楠微微瞇起眼睛,深吸了一口略帶汽車尾氣味的空氣。審計室里的壓抑感稍稍散去,但心頭那塊巨石并未落地。他知道,今天只是第一步。孫啟年不是傻子,他一定會反擊。葉婧在得知審計轉向后,會是什么態度?方佳承諾的“助攻”是否會如期而至?一切都是未知數。
手機震動,是方佳發來的信息,只有兩個字:“如何?”
汪楠回復:“已按約定陳述。提供了代碼包路徑、失效聯系方式、及孫施壓細節。審計組已記錄,態度嚴肅。”
方佳很快回復:“很好。‘匿名材料’已準備就緒,會在合適時機遞出。記住你的承諾,下周交流會。”
汪楠盯著“承諾”二字,手指收緊。是的,他付出了代價,將審計的火力引向了孫啟年,暫時緩解了自己的危機,但也等于正式接過了方佳遞來的投名狀。下周的行業交流會,他將不得不以“藍海”顧問的身份,對“新銳”項目,乃至葉氏的管理,做出更尖銳的“專業點評”。那將是公開的、徹底的決裂信號。
他沒有立即回復方佳,而是撥通了阿杰的加密號碼。電話很快接通,阿杰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帶著一絲興奮。
“老汪,審計結束了?有突破嗎?”
“算是暫時穩住,埋了釘子。你那邊怎么樣?林薇有消息嗎?”汪楠急切地問,這是他最關心的事。
阿杰的聲音低沉下去:“有線索,但……不太樂觀。我通過特殊渠道追蹤那輛套牌商務車,它在鄰省一個三不管地界的小鎮上停留過,然后信號就徹底消失了。我的人去現場摸過,鎮子邊緣有個廢棄的修車廠,有近期使用的痕跡,里面……發現了一些綁縛痕跡和少量血跡,已經采樣送去做快速比對,但需要時間。另外,鎮上有人模糊記得,大概三天前,有一輛類似的車,載著幾個看起來不像好人、帶著一個被麻袋套著頭的人形物體離開,往更偏僻的山區方向去了。”
血跡!綁縛痕跡!被麻袋套頭!汪楠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眼前一陣發黑。他扶住路邊的燈柱,才勉強站穩。
“山區……哪個方向?有什么特征?”他聲音干澀地問。
“往西,靠近邊境的原始林區,地形復雜,信號極差,而且……”阿杰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那邊有些地方,不太平,據說有私人武裝勢力活動,甚至可能和跨境犯罪有關聯。我已經雇了當地有經驗的向導,準備進山搜,但……范圍太大,希望渺茫。老汪,你要有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汪楠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林薇,那個執著、勇敢、帶著溫暖笑容的女孩,難道真的因為他卷入的調查,遭遇了不測?那些血跡……他不敢往下想。
“阿杰,”汪楠的聲音嘶啞,但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加錢,加人,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找到她!活要見人,死……我要見到害她的人付出代價!”
掛斷電話,汪楠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卻感覺置身于寒冷的冰窖。審計的智斗,方佳的算計,葉婧的威壓,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只有林薇可能遭受的厄運,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頭,看著葉氏集團高聳入云的玻璃幕墻大廈,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刺目的光。那里面,有精致利己的算計,有冷酷無情的傾軋,有隱藏在光鮮外表下的污穢與陰謀。而他,剛剛從里面走出來,用一番精心編織的“坦白”,參與了一場無聲的廝殺。
忠誠?他曾對葉氏抱有忠誠,對“新銳”項目傾注心血,但換來的卻是猜忌、陷害,成為棄子。如今,他對抗著葉婧的冷酷,與方佳虛與委蛇,在審計面前扮演著無奈的前員工,不過是為了在夾縫中求存,為了揭開掩蓋父親死亡的迷霧,現在,又多了一個必須找到林薇的理由。
這忠誠早已變質,淬煉出的是冰冷而堅韌的鋒芒。這鋒芒,不再為任何人效忠,只為他心中的公道,為逝去的父親,為生死未卜的盟友,也為那個在黑暗中掙扎、不愿沉淪的自己。
他轉身,匯入匆忙的人流,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孤狼般的決絕與蒼涼。審計的火已經點起,山里的搜尋還在繼續,方佳的“承諾”等待兌現,而葉婧,絕不會坐視審計的矛頭轉向她倚重(或操控)的孫啟年。
風暴,才剛剛開始。而他,已無路可退,唯有握緊手中這柄由謊、真相、憤怒與希望共同淬煉出的鋒芒,在忠誠的廢墟上,殺出一條血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