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柏茶室一晤,如同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蕩開后又重歸平靜。汪楠沒有再去打擾那位深居簡出的葉家元老,也沒有在任何場合再提起“靈眸”或“銳進科技”的股權疑云。他像一部精密的機器,全速運轉在“啟明資本”的軌道上,將全部熱情和才智傾注于手頭的工作,用無可挑剔的業績和令人信服的專業判斷,不斷加固著葉婧對他的信任壁壘。
“銳進科技”的投資協議經過數輪拉鋸,最終在葉婧提出的嚴苛條件下艱難達成。“晨曦資本”和“海川精密”背景的調查,在周明動用“特殊渠道”后,似乎有了些眉目,但葉婧并未在“啟明”內部公開,只是授意法務團隊在協議中加入了一系列極其嚴密的限制性條款和優先清算權,牢牢鎖死了“晨曦資本”的退出路徑,并對“銳進科技”與“海川精密”的關聯交易設置了最高規格的審計監督。協議簽署那天,汪楠在簽約現場見到了創始人李銳,這位技術出身的男人臉上并無多少喜悅,簽字時手有些微的顫抖,眼神復雜地看了一眼對面葉婧派出的、代表“啟明”簽字的周明。汪楠心中了然,葉婧對“銳進”的投資,更像是外科手術式的精準介入和清洗,李銳和其原有股東團隊的掌控力,已被大幅削弱。
汪楠作為技術與投后對接的負責人,開始頻繁往來于“啟明”與“銳進科技”蘇市總部之間。他盡職盡責地推動著“啟明”承諾的技術協同試點――從“銳進”的高精度光學測量模塊中,挑選了一個相對成熟、但與“新銳”現有感知系統兼容性較高的子模塊,進行小范圍適配性測試。這項工作技術性很強,但戰略意義有限,屬于典型的“邊緣協同”,既符合葉婧“小步快跑、先看效果”的指示,也能讓汪楠“合情合理”地深入“銳進”內部。
借著技術對接的名義,汪楠得以接觸“銳進”更多的技術文檔、研發日志,甚至與一些核心工程師進行非正式的深度交流。他小心地避開了那些可能涉及“晨曦資本”入股后研發方向變更的敏感話題,也絕口不提股東結構,只是專注于技術細節本身,憑借過硬的專業素養和對行業前沿的深刻理解,很快贏得了“銳進”技術團隊,尤其是幾位被葉婧投資條款“保護”下來的資深工程師的尊重。他們視汪楠為真正懂行的“自己人”,交流時少了些對資本方的防備,多了些技術人的直率。
在一次關于下一代高精度陀螺儀校準算法的技術討論會后,汪楠“順口”問起,公司幾年前是否在某個特殊環境(如極低溫、強電磁干擾)下的傳感器標定算法上,有過一些開創性的探索。一位頭發花白、在“銳進”工作了十多年的老工程師,人稱“老秦”的算法專家,聞露出了回憶的神色。
“汪總您這么一說,我倒想起來了。”老秦推了推厚厚的眼鏡,帶著技術人員特有的、對過往技術難題的專注,“大概……七八年前?具體記不清了,那時候公司接了一個外部的研究合作項目,不大,但要求很奇特,是要針對一種特殊涂層的微應變進行高精度、實時的光學測量,環境模擬的是近地軌道條件,溫度、真空度、輻射都很極端。那個項目可把我們折騰慘了,現有算法根本不夠用,后來我們搞了一套新的自適應濾波和補償算法,算是勉強達標。不過項目結束后,那套算法和大部分實驗數據,按照協議都歸合作方了,我們只保留了一些改進后的通用思路,后來用在了幾款高端工業檢測設備上。”
特殊涂層?近地軌道環境模擬?汪楠心中警鈴微作。這聽起來,與父親當年“靈眸”項目涉及的部分前沿感知技術應用場景,尤其是某些可能用于航天或特殊國防領域的傳感器,有微妙的相似性。
“這么有挑戰性的項目,合作方一定來頭不小吧?”汪楠故作隨意地問,端起手邊的茶杯。
老秦搖搖頭,有些遺憾地說:“具體是哪家還真不清楚。項目是當時的技術副總直接談的,很神秘,簽了很厚的保密協議,連我們研發團隊都只知道技術指標和要求,對方具體信息只有少數幾個高層知道。項目款倒是付得很爽快,但結束后就再沒聯系了。哦,對了,”他像是想起什么,“那個項目當時有個外部顧問,姓……好像是姓韓?還是什么,記不太清了,是個很厲害的算法專家,給了我們不少關鍵思路。可惜后來也沒消息了。”
外部顧問?算法專家?汪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強作鎮定,閑聊般問道:“這么厲害?能讓老秦你都佩服的專家可不多。說不定是哪所高校或者研究所的大牛,隱姓埋名來做項目。”
“不太像純粹搞學術的。”老秦回憶道,“那人實戰經驗非常豐富,對工程化落地的細節摳得很細,感覺更像是從工業界出來的,而且是頂尖的那種。說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子上。對了,他好像提到過一個什么‘星圖’還是‘星海’的概念,是關于算法魯棒性架構的,我覺得挺有意思,還記了點筆記,后來好像用在別的地方了……”他皺著眉頭努力回想。
星海!汪楠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指節有些泛白。他幾乎可以肯定,老秦口中那個神秘的外部顧問,與葉氏供應商備選庫里那個“已注銷”的“星海算法實驗室”,有著直接關聯!而這個神秘顧問參與過的、要求苛刻的項目,很可能與父親當年的“靈眸”項目,存在技術上的同源性,甚至可能就是“靈眸”的某個子課題或技術驗證項目外包!
“那套算法思路后來用在別的地方了?效果怎么樣?”汪楠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純粹的技術好奇。
“效果不錯,穩定性提升很明顯,特別是在復雜干擾環境下。”老秦點頭,“后來我們申請的幾個核心專利,里面都有那套思路的影子。說起來,那個項目雖然神秘,但確實讓我們團隊的水平上了一個臺階,也算因禍得福吧。可惜后來公司戰略調整,沒再往那個極端領域深入,那些專利和衍生技術,現在主要用在一些高端的工業檢測和醫療影像設備上了。”他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不過,去年‘晨曦’資本進來后,好像有人私下打聽過那個老項目和相關的專利,具體想干什么,就不清楚了。”
汪楠心頭一震。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感慨道:“資本嘛,總是對能產生價值的技術更感興趣。不過,那種特殊領域的算法,民用轉化確實需要時間。老秦,回頭方便的話,我想看看你們后來基于那套思路改進的專利文檔和部分測試數據,當然,僅限于我們能公開討論的范圍,主要是想評估一下未來有沒有可能和我們‘新銳’的某些極限環境測試場景結合,做個技術儲備。”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屬于技術協同的正常范疇。老秦爽快地答應了,答應整理一些可以分享的非涉密資料給他。
離開“銳進”研發中心,汪楠坐進車里,久久沒有發動引擎。車窗外的蘇市工業園區華燈初上,一片繁忙景象,但他的心卻沉在冰冷的谷底。
線索,一條看似微不足道的線索,從“銳進科技”這個看似無關的節點,與“星海算法實驗室”,甚至與父親當年的“靈眸”項目,隱隱連接了起來。一個神秘的、要求模擬近地軌道環境的傳感器標定項目,一個被稱為“星海”的神秘算法顧問,一套被“銳進”吸收并申請了專利的算法思路,以及“晨曦資本”入股后對這項舊技術的私下打聽……
“晨曦資本”……這個背景成謎、資金神秘的投資機構,對這項可能源自“靈眸”或至少與其技術同源的老技術感興趣,意味著什么?他們和當年那個神秘的合作方,是否有關系?和“星海算法實驗室”又是什么關系?葉文柏那1.5%的股權,在這張網中,是偶然涉足,還是有意為之的觀察點?
汪楠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迷宮的入口,每一條岔路都隱沒在濃霧中,而“晨曦資本”和“星海”,就像是霧中若隱若現的微弱路標,指向迷宮深處那未知的黑暗核心。
他必須沿著這條線索繼續深挖。但“銳進科技”內部,在葉婧和周明的高壓條款下,尤其是“晨曦資本”被嚴格限制后,李銳和其他知情人對過往敏感項目必然諱莫如深。直接追問“星海”顧問的身份或那個神秘合作方的細節,不僅會引起李銳的警覺,更可能打草驚蛇,讓“晨曦資本”背后的勢力有所察覺。
他需要另辟蹊徑。
回到本市后,汪楠立刻聯系了阿杰。他沒有在電話或任何可能被監控的渠道提及“星海”或“銳進”,只是用他們約定的暗語,約阿杰在一個安全屋見面。這個安全屋是阿杰早前準備的,位于老城區一處不起眼的居民樓內,經過反偵察處理,相對安全。
“我需要你查幾個人,和幾個實體。”在確認環境安全后,汪楠簡意賅,“首先是大約七八年前,可能以顧問身份,參與過一個代號可能與‘星海’有關的、高精度傳感器極端環境標定項目的算法專家,年齡不詳,姓氏可能為韓或其他相近音。其次,查一家可能叫‘星海算法實驗室’的機構,任何注冊信息、關聯人員、歷史項目,哪怕再零碎的信息都要。第三,查‘晨曦資本’在入股‘銳進科技’前后,是否通過其他渠道,接觸或試圖獲取過‘銳進科技’某項特定的、涉及極端環境傳感器標定的專利或技術。最后,幫我留意一下,境外有沒有哪家醫療或生物科技研究機構,特別是涉及高端生命維持或神經科學領域的,在相近時間點,對類似的技術有過興趣或采購記錄。”
他將從老秦那里得到的信息,盡可能詳細地告訴了阿杰,包括對那個神秘顧問模糊的印象描述,以及“近地軌道環境模擬”、“特殊涂層微應變測量”等具體技術特征。
阿杰默默記下,眉頭緊鎖:“時間跨度大,信息模糊,還涉及境外,難度不小。尤其是最后一條,跟林薇的線索似乎有關聯?”
“只是一種猜測。”汪楠沉聲道,“林薇失蹤,可能涉及某種非法的醫學實驗或人體研究。那種研究往往需要極端精密的生命體征監測和環境控制技術。而‘銳進’當年那個項目,雖然是工業測量,但其技術內核――在極端環境下實現高精度、實時的微變量測量――與高端生命監測有相通之處。如果‘晨曦資本’或它背后的人,對這項技術感興趣,那么他們感興趣的,可能不僅僅是工業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