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熟悉的城市,東南亞濕熱的空氣被干冷的北方冬季取代。汪楠深吸一口氣,將雨林邊緣那座神秘“生態研究站”帶來的沉重與寒意暫時壓在心底。他拖著行李箱,步履平穩地穿過航站樓,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旅途疲憊的平靜。在他身后,葉氏東南亞之行的報告已初步成形,其中充滿了對當地科技生態的客觀分析、對合作機會的審慎樂觀,以及一份關于設立創新研發中心的、條理清晰的建議草案。至于“biolabfrontier”和“新視野生命中心”,在報告中只字未提,那是只存在于他腦海深處和阿杰加密檔案里的秘密。
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公司。葉婧在等他。
總裁辦公室,葉婧埋首于文件,聽到敲門聲,頭也不抬:“進來。”
汪楠推門而入,將一份裝訂整齊的報告放在她桌上:“葉總,東南亞考察的初步報告。詳細數據和附件在電子版里。”
葉婧這才放下筆,拿起報告快速瀏覽,目光銳利。幾分鐘后,她合上報告,看向汪楠:“效率很高。感覺怎么樣?”
“機遇與挑戰并存。”汪楠回答,聲音平穩,“當地技術生態有活力,尤其在應用層面,但基礎研發和高端人才儲備薄弱。政策有吸引力,但營商環境復雜,潛規則不少。設立研發中心有必要,但定位要準,初期應以本地化應用開發和合作生態搭建為主,不宜攤子鋪得太大。具體建議報告里寫了。”
葉婧點了點頭,似乎對汪楠務實的態度感到滿意。但她的話鋒隨即一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聽說你在那邊,對醫療健康領域也挺感興趣?還去參觀了私立醫療中心?”
汪楠心中微凜,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訝異和坦然:“是的。‘新視野生命中心’,當地合資方推薦的,說是能看到智慧醫療的高端應用實例。確實很有啟發,他們的健康數據管理和個性化服務模式,對我們未來在物聯網和ai應用場景的拓展,有參考價值。而且,”他頓了頓,補充道,“通過與中心人員的交流,我注意到他們與一些前沿的神經科學、生物信息學機構有合作。這讓我想到‘燭明’正在看的‘neurovision’項目,技術上有潛在協同。這次參觀,也算是對神經接口技術應用場景的一次實地感知。”
他將對“新視野”的關注,巧妙地歸結到了“燭明”的投資本職和對技術應用場景的考察上,合情合理。
葉婧盯著汪楠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什么破綻,但最終只是淡淡地說:“嗯,多看多想是好事。‘燭明’那邊,‘neurovision’的談判進展如何?”
“已基本達成意向,估值和核心條款已敲定,法務和財務正在做最后文本,預計下周可以簽署投資協議。”汪楠匯報道,“另外,您之前提到的,尋找對‘新銳’潛在技術路線形成補充或競爭的項目,我們也鎖定了幾個目標,其中‘微毫感知’的初步盡調結果不錯,其mems慣性測量技術在極端環境下的穩定性有獨到之處,與‘銳進’的部分方向存在交集但技術路徑不同。我建議可以進入下一輪深度談判。”
“可以,按流程推進。”葉婧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汪楠,記住,‘燭明’是我的眼睛,也是我手里的一把備用鑰匙。眼睛要亮,鑰匙要時刻準備好,在需要的時候,能打開對的鎖。東南亞的事,你處理得很好,但集團內部的很多事,比外面更復雜。做好你分內的事,不該碰的,別伸手;不該問的,別多嘴。尤其是……財務和‘新銳’那邊的事情,自然有該管的人去管。”
這番話,既是肯定,也是敲打,更是警告。葉婧在明確告訴他:我知道你在做事,也知道你可能有自己的想法,但界限就在這里。她或許察覺了汪楠在調查“新銳”資金問題的蛛絲馬跡,或許只是出于對心腹的常規告誡,但無論如何,這都意味著汪楠必須更加小心。
“我明白,葉總。我會專注于‘燭明’的工作,為集團發掘和孵化真正的核心技術。”汪楠恭敬地回答,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離開葉婧辦公室,汪楠回到“燭明基金”的獨立辦公區。鄭茹和周明都在,見他回來,打了招呼,眼神里帶著探詢。汪楠簡單分享了東南亞之行的“見聞”,重點談了當地的技術機會和挑戰,符合一個盡職投資負責人的表現。他注意到,鄭茹在聽他提到對幾家初創公司的評價時,聽得格外認真。這位葉婧派來協助(或許也兼有監督)他的法務負責人,始終是汪楠需要謹慎對待的人。
接下來的日子,汪楠的生活進入了另一種節奏。表面上,他全力投入到“燭明基金”的運作中,親自推動“neurovision”投資協議的最終簽署,與“微毫感知”團隊進行多輪深入的技術和商業談判,同時還在不斷篩選新的項目,忙得不可開交。他定期向葉婧匯報,與鄭茹、周明開會討論,參加集團的各種跨部門協調會,一切都符合一個冉冉升起的年輕高管的形象。
暗地里,反叛計劃的每一個齒輪都在精密而無聲地嚙合轉動。
“neurovision”的投資協議最終簽署,“燭明基金”以領投方身份,投入了首期資金,并獲得了董事會席位和一個觀察員資格。汪楠作為“燭明”的代表,名正順地開始介入“neurovision”的運營。他沒有急于接觸韓樹聲這條線,而是首先以投資方的身份,要求“neurovision”提供更詳細的研發路線圖、核心知識產權清單以及現有的合作伙伴與客戶名錄(在保密協議框架下)。在審查合作伙伴名單時,他“自然而然”地看到了“horizonbio-research”的名字,并以此為契機,要求“neurovision”創始人提供與“horizon”合作的背景、具體內容以及“horizon”的技術需求細節,美其名曰“評估戰略協同與潛在風險”。
創始人雖然有些猶豫,但在投資方的合理要求下,還是提供了一些非核心的信息。據他透露,“horizon”對“neurovision”的技術興趣,主要集中在“高精度、長期穩定的在體神經信號解碼與閉環調控”上,特別是針對某些特定神經回路的靶向干預。合作始于兩年前,最初是“horizon”主動接觸,提供了一筆無附加條件的探索性資金,希望“neurovision”能基于其原型設備,開發一套符合“horizon”特定參數要求的信號處理算法。后來合作有所深化,“horizon”甚至派遣過一名技術顧問短期參與算法調試,但關于最終的應用場景,“horizon”語焉不詳,只說是“前沿的神經疾病治療方法研究”。而那位技術顧問,正是韓樹聲博士。但韓博士在項目進行到一半時,就因“個人原因”離開了,之后聯系很少。
“horizonbio-research”……特定神經回路靶向干預……韓樹聲……汪楠將這些信息牢牢記下。這與他之前的猜測高度吻合,“horizon”及其背后的瑞士基金會,對神經接口技術的興趣,絕非普通的醫學研究那么簡單,很可能涉及更為隱秘,甚至危險的領域。而韓樹聲,這個神秘的關鍵人物,在“靈眸”項目、星海算法實驗室、以及如今的“horizon”之間,扮演著技術橋梁的角色。
與此同時,阿杰那邊的調查也有了新的進展。通過持續對“新視野生命中心”的監控和有限的信息滲透,他確認“新視野”內部確實存在一個不對外公開的“高端健康評估與干預”部門,客戶需經過極其嚴格的篩選和背景調查,且收費高昂到令人咂舌。這個部門使用的部分檢測設備和分析軟件,經外圍技術特征比對,與“biolabfrontier”有高度關聯。更關鍵的是,阿杰設法搞到了一份經過處理的、據稱是該部門“成功案例”的宣傳資料(來源存疑,但有一定可信度),其中隱晦地提到,通過他們的“定制化神經調控方案”,幫助某位“患有嚴重創傷后應激障礙的富豪”顯著改善了癥狀。而資料中提到的“神經調控”技術描述,與“neurovision”正在研發的閉環刺激技術,在原理上極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