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媒體的過度關注,也帶來了新的挑戰和潛在風險。一些嗅覺敏銳的調查記者,開始試圖挖掘汪楠更早的背景。他相對“干凈”的葉氏履歷之前已被反復報道,于是有人將目光投向了更早之前――他在海外求學的經歷,他父母的情況。一篇來自某網絡財經自媒體的深度扒皮文章悄然流傳,標題頗為聳動:《天才投資人汪楠神秘家世起底:父親疑涉陳年舊案,成功背后是否有隱秘推力?》。文章寫得云山霧罩,沒有確鑿證據,只是將一些陳年網絡傳、模糊的時間線和他迅速崛起的經歷拼湊在一起,暗示其成功或許并非完全源于個人能力。
這篇文章雖然很快被平臺以“證據不足、涉嫌誹謗”為由刪除,但仍在一些小圈子里引發了討論。周明第一時間監測到輿情,緊張地向汪楠匯報。汪楠只是平靜地瀏覽了一下文章緩存,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不用理會。”他對周明說,“這種沒有實據的猜測,回應反而會助長其傳播。我們的律師函已經準備好,如果再有類似大規模傳播,就直接發函。現在,我們只需要繼續做好我們該做的事。媒體的注意力很快會被新的熱點吸引。我們的壁壘,是實打實的投資業績和項目成長,不是這些八卦。”
他說的沒錯。幾天后,一家國際知名的咨詢機構發布了年度“中國最具潛力科技投資者”榜單,汪楠赫然在列,排名頗為靠前。同時,“微毫感知”宣布完成一輪金額可觀的a+輪融資,由一家產業巨頭領投,“燭明致遠”跟投,投后估值相比“燭明”初期投資時已翻了幾十倍。這兩個實實在在的利好消息,迅速沖淡了那篇捕風捉影文章的陰影,媒體和公眾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汪楠“點石成金”的投資能力和“燭明致遠”光明的未來上。
葉婧在辦公室里,看著屏幕上關于汪楠的各種報道和論壇演講視頻,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她手邊放著一本最新出版的財經雜志,封面上汪楠沉靜自信的面孔格外刺眼。內頁的長篇專訪里,汪楠侃侃而談“獨立判斷”、“價值投資”、“長期主義”,通篇沒有提到葉氏,更沒有提到她葉婧半個字。仿佛他今日的一切成就,都與他曾效力多年的葉氏集團毫無關系。
“媒體的新寵兒……”葉婧低聲重復著這個在內部流傳開的、帶著酸味的稱呼,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譏誚。她想起不久前的集團高管會議上,還有人隱晦地提出,是否可以請汪楠回來做個分享,或者至少以“葉氏集團前優秀成員、現合作伙伴”的身份,為集團站站臺,提振一下士氣。她當場否決了,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
她感到一種強烈的、被背叛和超越的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汪楠的崛起太快,太耀眼,而且每一步都踩在了最正確的節奏上。他利用“新銳”的失敗和葉氏的危機,完美地塑造了自己“出淤泥而不染”、“逆境中堅守專業”的形象。現在,媒體和資本追捧他,仿佛他才是那個一直清醒、一直正確的智者,而她和葉氏,則成了反面教材。
她不是沒想過反擊。她也曾授意集團的公關部門,聯系相熟的媒體,試圖發一些“回顧葉氏對‘燭明’早期支持”、“強調集團戰略布局前瞻性”之類的文章,淡化汪楠的個人色彩。但效果寥寥。在這個成王敗寇、崇尚個人英雄主義的輿論場,人們更愿意相信和傳頌一個“單槍匹馬挑戰舊秩序并取得成功”的故事,而不是一個龐大但已顯頹勢的商業帝國如何“培養”了叛將的故事。葉氏過去的榮耀,在“新銳”丑聞的映襯下,顯得蒼白無力;而她葉婧本人,此刻更是深陷集團內部焦頭爛額的麻煩和與cfo陳總日益激化的矛盾中,無暇也無力去經營自己的公眾形象。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汪楠在媒體的追捧下,聲望日隆,資本、人才、項目源源不斷地向他匯聚。他就像一顆突然升起的、耀眼的新星,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而他曾經依傍的葉氏,則仿佛那顆正在黯淡下去的、背景里的舊日恒星。
“新寵兒?”葉婧關閉了網頁,走到窗邊,俯瞰著腳下依舊繁華卻讓她感到陌生的城市,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銳利,“媒體是最健忘的。今天能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把你踩下地。汪楠,別高興得太早。沒有根基的虛名,不過是空中樓閣。葉氏的底蘊,不是你靠幾次演講、幾篇報道就能撼動的。咱們……走著瞧。”
然而,盡管她如此告訴自己,心中那份不安和危機感,卻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蔓延。她知道,汪楠的崛起,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優秀下屬的離職創業那么簡單。他正在以一種令人瞠目的速度,構建著一個以他為核心的新興勢力。這個勢力,正在吸收原本屬于葉氏的營養(人才、關注度、甚至潛在的商業機會),不斷壯大。而她,這個葉氏帝國曾經說一不二的繼承人,此刻卻不得不困在內部紛爭和財務泥潭中,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媒體是汪楠的“新寵兒”,而在某種程度上,成為媒體寵兒的汪楠,也正在成為資本、人才和時代目光的“新寵兒”。這場無聲的較量,天平似乎正在不可逆轉地傾斜。葉婧感到,她必須做點什么,來阻止,或者至少是延緩這種傾斜。但具體該做什么,如何去做,在這個內外交困的時刻,她一時間竟感到有些茫然。或許,是時候和父親,那位深居簡出、卻依然掌握著葉氏最終權柄的老人,好好談一談了。這個念頭,在她心中越來越清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