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遇襲事件的陰影,如同墨滴入水,在“燭明致遠”和“燭龍”內部緩緩擴散。盡管汪楠和徐正東盡力安撫,公司也迅速加強了安保措施,為部分核心技術人員提供了夜間交通補助和緊急聯(lián)絡設備,但一種無形的不安依然在私下里蔓延。技術宅們開始互相提醒晚上不要獨自加班到太晚,一些原本計劃參加的行業(yè)技術沙龍也有人找借口推脫。阿杰的遭遇,讓這些習慣于在代碼和電路世界里尋找確定性的人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來自現(xiàn)實世界、毫無邏輯可的惡意與危險。
汪楠自己更是繃緊了神經。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晚間應酬,減少了公開露面的頻率,出行路線和時間也變得不再固定。行政部李經理聘請的專業(yè)安保公司評估后,建議他暫時使用防彈車輛,并考慮配備隨身安保人員,但被汪楠否決了。他不想讓自己顯得風聲鶴唳,那反而會讓團隊更加不安,也可能會向暗處的對手傳遞出軟弱的信號。但他接受了安保公司的另一項建議:對自己的座駕進行更頻繁、更細致的檢查,并在車上加裝了隱蔽的gps定位和緊急報警裝置。
與此同時,他通過老韓那條線,也在嘗試從側面了解情況。老韓反饋的信息有限,但印證了汪楠的一些猜測:阿杰遇襲的手法,確實帶有一些“專業(yè)人士”的特征――動作利落,沒有留下任何指向性證據(jù),目標明確(只傷人,不圖財),且選擇了監(jiān)控盲區(qū)和深夜時分。老韓在道上的朋友也隱約聽到點風聲,說最近有人出價“教訓”幾個“不聽話的技術員”,但具體是誰、為什么,一概不知,錢是通過海外不記名賬戶走的,干凈得很。
“汪總,對方很小心,尾巴收拾得很干凈。但這事……不像是單純的商業(yè)競爭,倒像是……”老韓在電話里欲又止。
“像是什么?”
“像是……給人一個警告,或者,下馬威。讓你疼,讓你怕,但又不至于徹底撕破臉,留有余地。”老韓斟酌著用詞,“這種活兒,一般不是街頭混混接的,得是有點門道的。我這邊會繼續(xù)留意,但您自己,千萬小心。我總覺得,這事沒完。”
汪楠謝過老韓,掛斷電話,心情更加沉重。老韓的判斷和他一致。這不是結束,甚至可能只是開始。對手在測試他的反應,在評估他的底線,在用這種低成本但高傷害的方式,持續(xù)施加心理壓力。
他必須保持冷靜,不能自亂陣腳。一方面,他讓周明和鄭茹繼續(xù)推進既定的戰(zhàn)略:低調、合規(guī)、深耕核心、拓展新盟友。另一方面,他暗中讓李經理加強了公司內部,特別是高管和核心研發(fā)人員的個人信息保護,提醒大家注意網絡和通信安全,提防社交工程和釣魚攻擊。他甚至讓鄭茹以“完善內控”為名,請了頂尖的網絡安全公司,對“燭明致遠”和幾家核心被投企業(yè)的內外網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滲透測試和安全加固。
日子在表面的平靜和暗流的涌動中過去了大半個月。阿杰的傷勢逐漸好轉,但心理陰影短時間難以消除,已經提出想休假一段時間,甚至隱晦地表達了離職的意向,盡管徐正東極力挽留,并承諾給予更長期的帶薪假期和心理咨詢支持。汪楠理解阿杰的選擇,沒有強求,只是讓徐正東務必妥善安排好阿杰的醫(yī)療和補償,并保留他隨時回來的位置。人才難得,但安全感和心理健康更重要。
這天下午,汪楠需要去城東開發(fā)區(qū),實地考察一家做特種陶瓷材料的新創(chuàng)公司。這家公司的技術很有特色,有可能應用于“燭龍”下一代激光雷達的某些關鍵散熱和絕緣部件。考察很順利,創(chuàng)始人是個實干的工科博士,技術扎實,思路清晰,雙方相談甚歡,不知不覺就到了傍晚。
婉拒了對方共進晚餐的邀請,汪楠獨自驅車返回市區(qū)。他沒有叫司機,自己開的車。這輛黑色的中高端轎車是公司配的,性能穩(wěn)定,保養(yǎng)良好。他喜歡在獨自駕駛時思考問題,車窗外的流光溢彩和引擎的低鳴,能讓他頭腦格外清晰。
天色已完全黑透,華燈初上。車子駛離開發(fā)區(qū),進入一條相對僻靜、連接主干道的輔路。這條路他走過幾次,路況不錯,晚上車流較少。他打開車載音響,播放著舒緩的古典樂,試圖放松一下連日緊繃的神經,思考著剛才考察的細節(jié)和后續(xù)的投資可能性。
前方是一個長長的緩下坡,緊接著是一個弧度不算太急的右轉彎。汪楠習慣性地輕點剎車,準備減速入彎。
然而,腳感不對。
剎車踏板踩下去,前半段異常綿軟,幾乎沒有阻力,直到快踩到底,才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制動力,但完全不足以讓車速有效降低!車子在慣性作用下,沿著下坡加速,直沖向彎道!
汪楠的心臟猛地一縮,腎上腺素瞬間飆升。剎車失靈了!
沒有時間驚慌。他死死握住方向盤,右腳嘗試快速、連續(xù)地踩踏剎車踏板,希望能建立起一絲壓力,但踏板依舊軟綿綿的,反饋微弱。車速越來越快,彎道近在眼前!以現(xiàn)在的速度沖過去,極有可能失控側翻,或者撞上彎道外側的護欄!
電光石火間,他瞥了一眼后視鏡,后面沒有緊跟的車輛。左手猛地拉起手剎!電子手剎生效,傳來刺耳的摩擦聲和輪胎拖地的尖嘯,車速似乎有了一絲減緩,但依然很快!車身開始有些晃動。
不能完全依賴手剎!他迅速掃視前方路況,彎道內側是山體,外側是大約兩米深的排水溝,再外面是稀疏的綠化帶。沒有更安全的選擇了!
他咬緊牙關,將方向盤向右打死,同時盡可能將身體靠向左側,利用車身的重心轉移,配合手剎,試圖做一個緊急的、可控的甩尾,讓車子橫過來,利用輪胎與地面的摩擦,以及可能撞向內側山體(相對較緩)的方式來減速,總比直接沖出彎道、翻下排水溝要好!
輪胎與地面發(fā)出刺耳的哀嚎,在夜色中劃出焦黑的痕跡。車身猛地一橫,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左側兩個車輪幾乎離地!汪楠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將自己甩向車門,安全帶死死勒進肩膀。他死死控制著方向盤,感受著輪胎與地面、車身與失控邊緣的極限對抗。
“砰!”一聲悶響,車尾還是不可避免地擦撞到了內側的山體,碎石飛濺。但這一撞,加上輪胎的摩擦和手剎的作用,終于讓車速驟降下來。車子打著橫,在路面上滑行了十幾米,最終在距離彎道出口護欄不到兩米的地方,晃晃悠悠地停了下來。車頭斜指著來路,車尾緊挨著山體,右側車燈撞碎了一個,車身左側從后門到翼子板,布滿了與山體摩擦留下的、觸目驚心的刮痕。
車內,安全氣囊沒有彈出(可能撞擊角度和力度未達到觸發(fā)條件),但彌漫著一股焦糊味(來自輪胎和剎車)。汪楠被安全帶牢牢捆在座椅上,劇烈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感到一陣眩暈,肩膀和左臂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可能是碰撞時被勒傷或擦傷。但他顧不得這些,第一時間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車門因為變形,費了些力氣才打開。
他踉蹌著下車,冰冷的夜風一吹,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扶著車門,看著一片狼藉的現(xiàn)場:破碎的車燈,扭曲的車身,滿地的輪胎印記和碎石。就差那么一點……如果他的反應再慢半秒,如果對車輛操控的理解差一點,如果后方有車……后果不堪設想。
最初的驚悸過后,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比夜晚的寒風更冷。剎車失靈?這輛車上周才做過例行保養(yǎng),檢查報告一切正常。他自己開車前,也習慣性地繞車看過一眼,沒有發(fā)現(xiàn)明顯異常。怎么會突然在這樣一個下坡彎道,剎車近乎完全失靈?
他強忍著不適,走到車頭前方,蹲下身,借著遠處路燈昏暗的光線,看向剎車系統(tǒng)所在的部位。輪胎附近有摩擦的焦黑痕跡和碎石,看不太清。他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湊近照去。
手電光下,可以看到右前輪內側的剎車油管附近,似乎有一些深色的、新鮮的油漬。他伸手摸了摸,粘稠的,帶著濃重的剎車油氣味。油管本身……似乎有一處不自然的扭曲和破損,裂口看起來……不像是撞擊造成的,更像是被什么鋒利的東西劃過,或者因為老化、疲勞導致的撕裂,但位置和形態(tài),有些蹊蹺。
撞擊主要發(fā)生在車尾和側面,前輪部位并無明顯碰撞痕跡。剎車油管為何會在此處破損漏油?而且偏偏是在一次常規(guī)保養(yǎng)后不久,偏偏發(fā)生在他獨自夜歸、經過相對僻靜路段的時刻?
汪楠緩緩站起身,握著手機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手機屏幕還亮著,手電光在破損的剎車油管和地上的油漬上晃動。這不是意外。
至少,不完全是意外。
阿杰的遇襲,是警告,是動搖軍心。那么這次針對他本人的、精心策劃成“意外”的剎車失靈,又是什么?是更直接的威脅?是企圖讓他“消失”的殺招?還是又一次的、升級版的警告?
夜風吹過空曠的道路,帶著寒意和遠處城市隱約的喧囂。汪楠站在自己損毀的座駕旁,身影在昏暗的路燈下拉得很長。肩膀的疼痛一陣陣傳來,提醒著他剛剛與死神擦肩而過。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心頭那一片冰冷的、熊熊燃燒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