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婧死死瞪著他,沒有坐下,也沒有說話。
“你想用葉家的權勢,去碾壓他,讓他屈服。這在很多情況下,確實有效。但汪楠不是那種可以被輕易嚇倒、收買的人。他有他的堅持,有他的底線,更重要的是,”葉文遠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邃,“他看得很清楚,葉家這棵大樹,內部并非鐵板一塊。而你,婧妹,你太急了,太想證明自己,也太不把規矩放在眼里。你動用那些上不了臺面的手段,不僅沒能嚇住他,反而給了他反擊的借口,把你自己,也把葉家,放到了火架上烤。”
“所以呢?所以我就活該被父親當眾羞辱?活該被剝奪一切?”葉婧的聲音帶著哭腔,更多的是不甘。
“父親當眾處置你,是懲戒,但也是保護。”葉文遠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把你從‘新銳’的位置上拿下來,冷處理與汪楠的沖突,是為了盡快平息事態,將負面影響降到最低。否則,你以為外面那些風風語,只會停留在現在這個程度?如果汪楠真的不顧一切,把他掌握的那些疑點(哪怕沒有實錘)捅到媒體,或者更麻煩的地方,你,甚至葉家,要承受的代價,會比現在大得多。”
葉婧的身體微微晃了晃,臉色更白了幾分。她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但一直不愿意深想,或者說,她內心深處從未真正認為汪楠有那個膽量和能力把事情鬧到那種地步。但現在,被葉文遠如此直白地說出來,她感到一陣寒意。
“父親是在幫你擦屁股,婧妹,雖然方式讓你難以接受。”葉文遠繼續道,語氣依舊平淡,“但如果你繼續沉浸在憤怒和怨恨里,看不清形勢,還想用同樣的、甚至更激烈的方式去報復汪楠,那下一次,恐怕就不是暫停職務這么簡單了。父親能給你的保護,是有限的,尤其是在你屢次挑戰他底線的情況下。”
“那你的意思,我就該忍下這口氣?看著那個混蛋逍遙自在,而我像喪家之犬一樣躲在這里?”葉婧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忍?不。”葉文遠終于搖了搖頭,第一次在平靜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神色,“婧妹,你還沒明白嗎?報復一個人,最愚蠢的方法就是把自己也搭進去。你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想著怎么去咬汪楠一口,而是想想,你自己以后的路,該怎么走。”
“我還有什么路?”葉婧頹然坐回沙發,所有的尖刺和偽裝仿佛瞬間被抽走,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茫然,“‘新銳’沒了,我在家族里成了笑柄,圈子里誰還會理我?”
“路是自己走出來的。”葉文遠看著她,緩緩道,“父親雖然暫停了你在‘新銳’的職務,但并沒有把你逐出家門,也沒有剝奪你葉家人的身份。這本身就是一種信號。你還有資源,還有人脈,還有葉家這個姓氏帶來的、哪怕打了折扣的光環。關鍵看你,能不能靜下心來,反思自己的錯誤,找到新的方向。”
“新的方向?”葉婧茫然地重復。
“比如,離開父親和家族的羽翼,真正靠你自己,去做成一點事情。”葉文遠的聲音帶著一絲誘導,“證明給父親看,也給所有人看,你葉婧,不是只能靠家族蔭庇、靠盤外招取勝的紈绔子弟。你有能力,有眼光,只是之前用錯了地方。如果你能用正大光明的方式,在商業上取得真正的成功,甚至……取得比在‘新銳’時更大的成功,那么今天失去的一切,未必不能贏回來,甚至贏得更多。”
葉婧怔住了,呆呆地看著葉文遠。這番話,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以為葉文遠是來落井下石,或者假惺惺安慰,沒想到,他竟然在……給她指路?
“你……為什么要跟我說這些?”葉婧警惕地看著他,不敢相信這個一向沒什么交情、甚至可以說是競爭對手的堂兄,會這么好心。
葉文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無褶皺的襯衫袖口,語氣恢復了那種平鋪直敘:“我說了,我們是一家人。葉家好,我們每個人才能好。父親年紀大了,家族的未來,需要每個有能力的人去支撐,而不是內耗。汪楠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把目光放長遠一點,婧妹。有時候,退一步,未必是失去,可能是為了跳得更遠。”
他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傳來:“如果你需要冷靜一下,或者想換個環境思考,我在南邊有個小型的文創基金,剛起步,缺個有想法、敢闖敢干的合伙人。不涉及家族核心業務,規模也不大,但足夠自由,也足夠有挑戰性。有興趣的話,可以隨時找我。”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留下葉婧一個人,呆坐在空曠而冰冷的客廳里,久久回不過神。
葉文遠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憤怒、怨恨、不甘依然在她心中沸騰,但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和……一絲極其微弱、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對另一種可能性的觸動,悄然滋生。
他說得對嗎?她真的錯了嗎?她一直以來的驕傲、自負、不擇手段,難道真的只是源于內心的虛弱和恐懼?離開葉家的光環,靠她自己……她能做到嗎?
還有,葉文遠最后那個提議,是什么意思?示好?拉攏?還是另一個陷阱?
無數的疑問在她腦海中翻滾。但有一點是清晰的:她不能再這樣沉淪下去,不能再像個怨婦一樣躲在這棟華麗的囚籠里自怨自艾。無論前路如何,她必須做點什么。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被厚重窗簾遮擋的、一絲不透的光線。眼底的瘋狂和絕望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冰冷、更加深沉、也更加復雜的晦暗光芒。
孤立無援?或許吧。但葉家的人,骨子里流的血,從來都不甘于平庸,更不甘于失敗。即便是跌落谷底,她也要抓住任何可能的機會,攀爬上去。而葉文遠今天這番話,無論其真實意圖如何,至少給了她一個喘息和思考的空間,也提供了一個……可能的、不那么體面、但或許是唯一出路的選項。
仇恨的種子依然深種,但求生和翻盤的欲望,同樣在絕境中開始野蠻生長。葉婧站起身,走到窗邊,猛地拉開了厚重的窗簾。刺眼的陽光瞬間涌入,讓她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
陽光很刺眼,但也很真實。她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孤立無援的困境,或許正是蛻變的開始,只是這蛻變,會將她帶向何方,連她自己,此刻也無法預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