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葉文博:“你們兄弟二人,路數不同,未必是壞事。但記住,葉家的未來,不能只靠一條腿走路。‘實’與‘勢’,需要平衡,也需要……制衡。”
葉文博心中一凜,已然明白了父親的深意。父親支持葉文遠的試點,或許并非完全看好其必然成功,而是要釋放一個信號:葉家鼓勵創新,鼓勵實干,也愿意嘗試新的合作模式。但同時,這也是一種對葉文博的提醒和制衡――葉家的資源和支持,不會只傾斜于“新銳資本”的資本游戲,做實業的葉文遠,同樣有他的價值和機會。這是一種更高層面的平衡術,確保家族航船不至于因過度偏向某個方向而傾覆,也確保繼承人們之間的競爭,被控制在一個有益于家族整體利益的范圍內。
“兒子明白了。”葉文博恭敬地低下頭,“我會繼續做好‘新銳資本’,也會關注文遠那邊的進展。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葉秉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番蘊含著微妙敲打和深意的話只是隨口一提。但葉文博知道,游戲規則已經發生了改變。他不能再僅僅將葉文遠視為一個專注實業、威脅不大的兄長,而必須將其視為一個在父親新的平衡策略下,需要認真對待的競爭者。而汪楠,這個意外的變量,則成了父親這盤棋中,一枚微妙而關鍵的棋子,既用來敲打葉婧,也可能用來平衡他和葉文遠。
規則變了,從之前可能默許的、近乎你死我活的殘酷競爭,轉向了在父親劃定的框架內、更加注重實際成果和“對家族整體貢獻”的競賽。葉文遠找到了他的突破點(實業+創新),那么他葉文博,也必須拿出更有說服力的成績,同時,要更加注意策略和方法,不能再像葉婧那樣,觸犯父親的底線。
就在葉家內部因汪楠的入場和葉婧的出局而暗流涌動、規則重置之時,另一條看似不起眼的線索,也在無人關注的角落悄然延展。
南方某濱海城市,一個由舊廠房改造的文創園區內,“遠見文創基金”的辦公室顯得簡單甚至有些寒酸。與“新銳資本”奢華現代的辦公環境相比,這里充滿了刻意營造的“文藝”和“粗糙”感。葉婧坐在一間不大的獨立辦公室里,面前堆著一些本地青年藝術家和文創項目的資料。她換下了曾經那些價值不菲的高定套裝,穿著簡單的襯衫和休閑褲,素面朝天,只有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冷厲,顯示出她與周圍環境的格格不入。
她在學習,在觀察,在強迫自己適應這個全新的、低到塵埃里的。從篩選那些在她看來幼稚可笑的文化項目,到與那些滿口理想、卻不諳世事的藝術家打交道,再到學習文創產業那套完全不同于金融投資的邏輯和話術……每一天都是煎熬,都是對她過往認知和驕傲的碾磨。但她忍了下來。因為她知道,這是她目前唯一的立足之地,也是她觀察、思考、蓄力的據點。
在這里,她遠離了家族風暴的中心,卻也獲得了某種獨特的視角。她看到了葉文遠在家族內影響力的悄然上升,聽到了關于“恒遠制造”試點的零星消息,甚至通過一些殘存的人脈,隱約了解到汪楠那個“燭明致遠”最近的動向。每一條信息,都像一根細針,扎在她心頭的舊傷上,提醒著她曾經的失敗和如今的窘境。但奇怪的是,最初的劇痛和憤怒過后,現在剩下的更多是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痛感,以及一種愈發清晰的認知:過去的玩法,行不通了。父親要的,不是不擇手段的勝利,而是可控的、對家族有益的發展。葉文遠和汪楠,正在這條新規則下,鲆惶趼貳
她必須找到自己的路。一條符合新規則,又能讓她重新拿回失去的一切的路。
機會,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浮現。那是一個尋常的下午,她正在審閱一份關于本地非遺手工藝振興的商業計劃書,前臺的內線電話響了,說有一位姓方的女士來訪,沒有預約,但自稱是葉婧小姐的“老朋友”。
葉婧皺眉,她在本地哪來的“老朋友”?狐疑地讓人進來,當看到那個穿著得體套裙、面帶溫和笑容、眼神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的女人時,葉婧愣了一下,隨即瞳孔微縮。
方佳。“燭明致遠”的聯合創始人之一,汪楠的左膀右臂,林薇的親密戰友。她怎么會在這里?找到這個偏僻的文創基金來?
“葉小姐,好久不見。”方佳的笑容無懈可擊,語氣自然得像真的是來拜訪一位久別重逢的朋友,“聽說您在這里高就,正好我來這邊看個項目,順路過來拜訪一下。不打擾吧?”
葉婧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警惕陡升。但面上,她卻迅速調整了表情,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疏離的禮貌:“方小姐?真是意外。請坐。我這里……簡陋了些,比不得你們‘燭明致遠’。”
“哪里,很有特色。”方佳優雅地在對面坐下,目光隨意地掃過辦公室的布置,然后重新落回葉婧臉上,笑容不變,卻壓低了聲音,“葉小姐,明人不說暗話。我這次來,不是代表‘燭明致遠’,更不是代表汪總。只是我個人,想和葉小姐……聊幾句。”
葉婧的心猛地一跳。她看著方佳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忽然意識到,游戲規則的改變,或許不僅僅發生在葉家內部,也不僅僅發生在汪楠與葉文遠之間。一些更隱秘、更不可預測的變量,似乎也開始悄然浮出水面。
窗外的陽光透過老廠房的格子窗,在兩人之間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新的牌局,似乎正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然開始。而手握的牌,以及出牌的規則,或許都與以往,截然不同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