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內的空氣,在汪楠擲地有聲的指控余音中,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凝結。警報聲不知何時已被徹底解除,但殘留的白色煙霧依舊如同破碎的幽靈,在聚光燈的光柱中緩緩盤旋、消散。數百人的大廳,此刻竟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越來越近的警笛呼嘯,能聽見攝像機輕微的運轉聲,能聽見人們壓抑的呼吸和心跳。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舞臺中央那片被黑衣人和混亂圈出的臨時“安全區”內。那里,汪楠如標槍般挺立,傷痕累累卻目光如炬;葉婧蜷縮在折疊椅上,虛弱蒼白如風雨中凋零的花,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觸目驚心的證物。他們身后,是面無人色、如同泥塑木偶般癱在**臺上的“深藍科技”高管們,以及一片狼藉、象征意義已然崩解的發布會背景板。他們面前,是黑壓壓的、代表著全球注視的媒體鏡頭,每一道目光都如同探照燈,灼烤著真相與謊的邊界。
這寂靜只持續了短短幾秒,隨即被更猛烈的聲浪打破。但這次的聲浪,不再是單純的混亂與喧嘩,而是帶著明確指向性的、海嘯般的追問。
“汪先生!你說的可靠渠道提交證據,具體是向哪個部門提交的?有回執或確認嗎?”
“葉婧小姐的傷勢是否需要立即就醫?你們是如何突破封鎖到達這里的?”
“你指控葉松柏和徐振邦謀殺,具體指哪幾起案件?是否有確鑿證據證明葉文遠先生是被謀殺?”
“剛才‘幽靈’播放的證據是否全部屬實?你們手中還有多少未公開的證據?”
“保護你們的這些黑衣人是誰?他們代表哪一方勢力?”
“葉小姐,如果你能聽到,你是否能親自證實汪先生所說的一切?”
問題如同密集的雨點砸來,來自cnn、bbc、路透社、法新社……以及無數國內外的媒體記者。他們的聲音因激動而高亢,眼神因即將觸及核心真相而燃燒。幾名醫護人員在黑衣人的示意下得以靠近,開始為葉婧進行初步檢查,測量脈搏血壓,檢查傷口,低聲詢問。葉婧似乎恢復了些許神智,對醫生的詢問能給出微弱的、點頭或搖頭的回應,但依舊無法開口說話,只是緊緊抓著汪楠的衣角,仿佛那是她與這個冰冷世界僅存的聯系。
汪楠沒有立刻回答所有問題。他微微側身,擋住部分直接射向葉婧臉龐的刺目閃光燈,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臺下每一張或激動、或質疑、或震驚、或貪婪的面孔。他在評估,在判斷,也在積蓄力量。極度的疲憊和傷痛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的意志,失血帶來的眩暈感陣陣襲來,但他用鋼鐵般的意志強行壓制著。他知道,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至關重要,每一句話都可能是射向敵人的子彈,也可能是保護己方的盾牌。
他抬起手,對著那個最先遞給他擴音器、此刻也最靠近他的、似乎是法新社的記者做了個向下壓的手勢。這個簡單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讓最前排的幾個記者下意識地安靜了一瞬。
“各位。”汪楠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嘶啞,但異常穩定,帶著一種經歷生死淬煉后的冰冷穿透力,“我知道你們有很多問題。我也知道,在真相完全揭露之前,質疑和求證是你們的職責。我會盡我所能,回答你們的問題。但在此之前,請允許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葉婧小姐,做一個簡單的開場陳述。”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會場高處某個黑暗的角落,那里是控制室的方向,盡管他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里投射而來的、毒蛇般的目光。
“今天站在這里,并非我所愿,也絕非葉婧小姐所愿。”汪楠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沉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質感,“我們只是兩個普通人,被卷入了一場遠超我們能力范圍的、黑暗的漩渦。葉婧小姐,原本是葉氏家族的千金,過著許多人羨慕的生活。直到她的父親,葉文遠先生,在海外離奇身亡,官方結論是游艇事故。但作為女兒,她不相信。她找到了我,一個沒什么名氣的私家偵探,希望查明真相。”
“調查從一開始就充滿阻力。線索莫名中斷,證人突然改口或消失,來自葉家內部和某些外部勢力的警告與威脅接踵而至。我們最初以為,這只是家族內部的傾軋,是為了遺產或權力。但很快,我們發現,水比想象的要深得多,也黑暗得多。”
汪楠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同出鞘的刀:“葉文遠先生的死,不是意外,而是精心策劃的謀殺。原因,是因為他發現了葉氏集團某些絕不能見光的秘密,并試圖阻止。這些秘密,不僅涉及巨額的非法交易、跨國洗錢、利益輸送,更涉及到與濱海市某些高級官員的權錢勾結,涉及到對法律法規的肆意踐踏,甚至……涉及到更早以前,幾起被掩蓋的、草菅人命的‘意外’。”
臺下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倒吸冷氣聲。記者們飛快地記錄著,攝影師將鏡頭推得更近,捕捉著汪楠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當我們觸碰到這些核心秘密時,滅頂之災降臨了。”汪楠的聲音里透出一絲冰冷的嘲弄,“葉婧小姐,這位葉家的直系血脈,首先成為了被清除的目標。非法拘禁、藥物控制、精神摧殘,最后,是讓她頂替真正的罪人,去承擔本不屬于她的罪責。而我,一個微不足道的私家偵探,則遭到了無休止的追殺、圍捕,我的助手、我的朋友,也因此受到牽連,甚至付出生命。”
他提到了阿杰,雖然隱去了名字,但那瞬間眼中閃過的深刻痛楚,被鏡頭精準捕捉。
“過去七十二小時,我和葉婧小姐如同生活在地獄。我們躲藏在骯臟的下水道,逃亡在荒涼的郊野,躲避著一波又一波訓練有素、心狠手辣的殺手。葉婧小姐高燒不退,多次瀕臨死亡。支撐我們活下來、走到這里的,不是僥幸,而是我們必須揭露真相的決心,是那些因他們而枉死之人在天之靈的注視,是相信這世間終究還有公理和正義的、渺茫卻不肯放棄的希望。”
他的話,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煽情,只有平實的、近乎冷酷的敘述,但正是這種平實,結合他和葉婧此刻滿身傷痕、狼狽不堪卻挺直脊梁的形象,產生了難以喻的巨大沖擊力。許多女性記者已經紅了眼眶,一些男記者也面色凝重。
“我們之所以能突破重重封鎖,站在這里,”汪楠繼續說道,目光掃過身邊那些沉默佇立的黑衣人,“要感謝一些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是他們提供了關鍵的幫助和庇護。至于他們的身份,很抱歉,我無權透露。但我可以保證,他們與任何政府或商業勢力無關,他們秉持的,是良知和正義。”
他巧妙地回避了黑衣人身份的問題,將焦點拉回指控本身。
“至于證據,”汪楠提高音量,目光如炬,再次掃視全場,“我們不僅有,而且很多,很扎實。剛才‘幽靈’先生播放的,只是其中一部分,是開胃菜。更多的、更詳盡的證據,包括葉文遠先生被害的詳細策劃記錄、資金往來的原始憑證、關鍵證人的證詞錄音、以及葉松柏與徐振邦多次密談的音視頻資料……這些,我們已經通過多個獨立、安全的渠道,同步提交給了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國家監察委、公安部、最高人民檢察院,以及部分國際反腐敗組織和權威新聞機構。”
他報出的這一連串機構名稱,如同重錘,一次次敲擊在會場內外所有人的心上。提交給國內最高監察和司法機構,意味著事件已經上升到國家層面,不再是地方性的丑聞;而提交給國際組織和媒體,則意味著這件事已經無法被捂蓋子,必將暴露在全世界目光之下。
“我知道,有人會說這些證據是偽造的,是誹謗,是商業陰謀。”汪楠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那就讓最專業的機構去鑒定,讓法律去審判。我們愿意,也敢于面對任何形式的調查和質證。但在此之前,在真相大白之前――”
他猛地轉身,伸手指向**臺后方,仿佛要透過厚重的墻壁,直指控制室里的那個人,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會場:
“葉松柏!我知道你能聽到!你能看到!你以為躲在后面,操縱一切,就能高枕無憂嗎?你以為用金錢、用權力、用暴力,就能讓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閉嘴嗎?你以為逼迫自己的親侄女去頂罪,就能掩蓋你弒兄奪權、勾結貪官、禍?國殃民的罪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