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市第一看守所,特殊審訊區。
這里與普通區域完全隔離,墻壁加厚,隔音極佳,沒有窗戶,只有慘白的led燈光二十四小時亮著,讓人失去時間概念。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冰冷的金屬氣味,混合著絕望與恐懼,凝滯不化。
葉松柏坐在特制的審訊椅上,手腳被固定,身上那套價值不菲的高定西裝早已皺巴巴、污漬斑斑,頭發凌亂,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短短幾天,曾經那個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葉氏掌門人,已經形銷骨立,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唯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聽到某些關鍵詞時,會驟然迸發出怨毒、恐懼、最后歸于死灰的復雜光芒。
他對面,依舊是那兩名經驗豐富的審訊專家,但今天,房間里多了兩個人。一位是最高檢的王主任,另一位是國安的李局。陳建國則依舊站在單向玻璃后,面沉如水地觀察著。房間角落的錄像設備紅燈穩定閃爍,記錄著一切。
“葉松柏,”王主任推了推眼鏡,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這是你名下的瑞士信貸銀行賬戶,尾號xxxx,自2018年至今,共有十七筆,總計約四億三千萬美元的資金往來,其中超過百分之八十的資金來源無法說明,且與‘深網’控制的離岸空殼公司有明確關聯。這是銀行方面提供的、經過瑞士聯邦司法局協查確認的原始流水,以及我方技術人員對資金鏈路的追蹤分析報告。”他將一疊厚厚的、印有外文和復雜圖表的中英文文件,推到葉松柏面前。
葉松柏的眼皮跳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文件,喉嚨里發出一聲細微的、類似于漏氣的聲音。這些賬戶,是他最核心的秘密之一,是他為“教授”洗錢、也是為自己和家族預留的最后退路。他本以為,憑借瑞士銀行的保密傳統和“教授”提供的層層偽裝,這些錢永遠不可能被追查到。
“這還不包括你在開曼群島、維京群島的其他匿名賬戶,以及通過地下錢莊流向東南亞、南美的資金。”李局補充道,聲音冷硬如鐵,“我們已經凍結了你在國內外所有已知賬戶,查封了你及葉氏家族名下的所有不動產、股權、奢侈品。葉松柏,你現在,除了身上這件衣服,一無所有。”
一無所有。這四個字像冰錐,刺穿了葉松柏最后一點僥幸。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從骨髓深處蔓延出來的、徹骨的寒意。財富,是他權力的基石,也是他安全感的來源。如今,基石崩塌,安全感蕩然無存。
“這些錢……這些錢是生意往來……是正常的投資……”他試圖辯解,聲音干澀嘶啞,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投資?”年輕的審訊專家冷笑一聲,點開面前的平板電腦,屏幕上出現一份份合同、批文、會議紀要的掃描件,“那就說說這些‘投資’對應的‘生意’。城西新區c-7地塊,容積率違規調高0.8,是誰批的?葉氏集團中標價低于次低價百分之三十,這中間的巨額利益差,流向了哪里?東港三期擴建工程,使用不合格建材導致主體結構出現隱患,監理報告被誰壓下了?地鐵三號線b標段,施工過程中發生重大安全事故,死傷十一人,最后以‘意外’和‘操作不當’結案,真正的責任方是誰?遇難者家屬拿到的‘封口費’,又是從哪里出的?”
每一樁,每一件,都對應著葉松柏剛剛供述或尚未完全供述的罪行。時間、地點、人物、金額、關鍵證據文件……環環相扣,鐵證如山。有些文件,甚至是他以為自己早已銷毀或深藏保險柜的絕密。
“這些……這些是誣陷!是偽造的!”葉松柏猛地抬頭,眼中血絲更甚,試圖做最后的掙扎。
“偽造?”年長的審訊專家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病理報告和幾張觸目驚心的照片,“那這個呢?葉文遠先生的尸檢補充報告。在最初的‘意外溺水’結論中,忽略了幾處細微的、位于后頸和肋下的壓迫性傷痕和微量藥物殘留。經過重新鑒定和模擬,法醫認為,死者生前曾被人從背后勒頸致短暫昏迷,然后被注射了某種導致呼吸肌麻痹的藥物,最后才被拋入水中,造成溺水假象。這種手法,與五年前南美某地發生的一起黑幫滅口案,高度相似。而根據你之前的供述,你曾通過‘教授’的渠道,聯系過一個綽號‘清潔工’的境外職業殺手團隊,來處理‘麻煩’。需要我們把‘清潔工’團隊的活動記錄,以及他們與葉文遠先生‘意外’前后,在濱海的活動軌跡對比圖,給你看看嗎?”
葉松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大哥葉文遠死亡的真相,是他內心深處最恐懼、也最不愿意面對的秘密。如今,這秘密被如此冰冷、如此專業地揭開,連最細微的傷口都暴露在陽光下。他仿佛看到大哥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正透過虛空,死死地盯著他。
“還有,”王主任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疾不徐,卻步步緊逼,“你提到過的,被你和徐振邦聯手壓下去的那幾起‘意外’。老城區拆遷戶王德貴‘自殺’案,尸檢報告顯示頸部勒痕有生活反應,系他殺偽裝;西郊化工廠泄露事故中‘操作失誤’死亡的工人李強,其家屬賬戶在事發后三天,收到一筆來自葉氏旗下空殼公司的五十萬匯款,備注是‘慰問金’;海天集團董事張宏宇在澳門‘意外’墜樓,同酒店監控顯示,他墜樓前曾與一名神秘女子在房間會面,而這名女子的入境記錄,與你安排的某個‘商務考察團’成員高度吻合……葉松柏,還需要我繼續念下去嗎?”
“不……不要念了……不要念了!”葉松柏突然雙手抱頭,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身體在審訊椅上劇烈地扭動,手銬腳鐐哐當作響。他臉上的肌肉扭曲,涕淚橫流,哪里還有半分昔日葉家家主的威嚴與風度?“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大哥是我讓‘清潔工’處理的!那些擋路的人,不識相的,都是我讓下面的人去‘處理’的!徐振邦那條老狗,他拿得最多!城西那塊地,他一個人就吞了三成!化工廠那次,是他暗示我可以省掉那套進口閥門!澳門那件事,是他找的‘蛇頭’安排的人過去!都是他!都是他們逼我的!老爺子……老爺子也知道!他默認的!他說葉家要壯大,就不能有婦人之仁!他說那些賤民的命不值錢!……”
崩潰了。最后的心理防線,在如山鐵證、在親情的拷問、在同伙的背棄、在對失去一切的終極恐懼下,徹底崩潰了。葉松柏不再是那個陰狠狡詐的梟雄,他像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又像一個被抽掉脊梁的爛泥,語無倫次地嘶吼著,將更多的秘密、更多的同伙、更多的骯臟交易傾倒而出,仿佛這樣就能減輕內心的恐懼和罪責。
他提到了更多的名字,有已經落馬的官員,有仍在位的實權人物,有商界的合作伙伴,也有道上的亡命之徒。他描述了更多令人發指的細節,如何利用權力和金錢扭曲規則,如何用暴力和威脅鏟除異己,如何在法律和道德的邊緣瘋狂試探,最終墜入無盡的深淵。
單向玻璃后,陳建國、王主任、李局,以及所有旁聽的辦案人員,面色都異常凝重。葉松柏的崩潰和供述,挖出的不僅僅是葉家和徐振邦的罪惡,更是一張盤根錯節、滲透到濱海方方面面、甚至可能觸及更高層面的腐敗與黑惡網絡。每多一個名字,就意味著更多的工作量,更復雜的博弈,也可能意味著……更多的阻力。
“那個‘教授’,”李局在葉松柏情緒稍微平復(或者說陷入一種麻木的絮叨狀態)時,適時插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他是誰?怎么聯系?‘深網’在濱海,還有哪些人?你們下一次碰頭,是什么時候,什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