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葉婧忽然輕聲說,聲音還有些沙啞。
汪楠削蘋果的動作頓了一下,點了點頭:“一審結束了。他們會上訴,但……結果不會改變。”
“我知道?!比~婧微微扯動嘴角,似乎想笑,卻最終沒能成型,“我爸……應該能瞑目了?!?
汪楠將削好的蘋果遞給她,她接過去,小口地咬著,動作緩慢。
“葉家……沒了。”她又說,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汪楠沉默。葉家的崩塌,不僅是一個商業帝國的覆滅,也意味著葉婧失去了她成長的環境,失去了家族的庇護(盡管這庇護最后變成了枷鎖和刀刃),甚至,失去了“家”這個概念本身。那些旁系的親戚,在葉家出事后的第一時間,就急于撇清關系,甚至有人試圖瓜分所剩無幾的殘羹冷炙,丑陋的嘴臉暴露無遺。
“也好?!比~婧咽下一口蘋果,看向汪楠,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那樣的家,那樣的‘親人’,不要也罷。只是……”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我媽那邊……有消息嗎?”
葉婧的母親,早在葉文遠去世后不久,就因為受不了打擊和精神壓力,被送到了國外療養,一直由專門的醫護人員照顧,幾乎與世隔絕。葉家出事,汪楠通過陳建國,動用了一些關系,才將消息相對和緩地告知了那邊,并安排了人保護。得到的回復是,葉母情緒波動很大,但身體尚可,暫時不適合回國。這或許,對葉婧也是一種保護。
“陳局那邊說,你母親情況穩定,有人在照看。等你身體好一些,可以申請過去看看她,或者接她回來?!蓖糸鐚嵳f道。
葉婧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吃著蘋果,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里,天空高遠,偶爾有鳥群飛過。一個曾經籠罩在她頭頂、幾乎將她窒息的巨大陰影,終于消散了。但她知道,陰影雖然散去,留下的創痕,卻需要她用一生去慢慢撫平,如果,還能撫平的話。
汪楠看著她沉靜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他們贏了,扳倒了葉松柏和徐振邦,揭露了真相,為葉文遠討回了公道,也為自己和阿杰報了仇??蛇@份勝利的代價,太過慘重。阿杰死了,林薇失蹤(陳建國后來私下告知,林薇被一個代號“守望者”的神秘國安外圍組織接走,正在某處安全屋接受保護和調查,但具體情況屬于機密,不便透露),葉婧身心俱損,他自己也遍體鱗傷,內心充斥著難以說的疲憊和空茫。他甚至不知道,當這一切塵埃落定,他該何去何從。繼續做私家偵探?經歷了這一切,他還回得去嗎?
“汪楠,”葉婧忽然又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嗯?”
“謝謝?!彼龥]有看他,依舊望著窗外,聲音很輕,但很清晰,“還有,對不起?!?
汪楠知道她在謝什么,也在為什么道歉。他搖了搖頭,想說些什么,卻又覺得任何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放在被子上的、瘦削的手背。那手背冰涼。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陳建國推門走了進來,他穿著便服,臉色帶著熬夜后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葉小姐,汪楠。”陳建國打了個招呼,走到床邊,看了看葉婧的氣色,點點頭,“恢復得不錯?!?
“陳局?!蓖糸酒鹕?。
“判決看到了?”陳建國問。
“看到了?!?
“這只是開始。”陳建國語氣凝重,“葉松柏和徐振邦的倒臺,挖出了蘿卜,也帶出了泥。省里,乃至更高層,已經成立了專門的督導組,對濱海市進行全面的整頓和深挖。接下來一段時間,濱海官場和商界,還會有持續的地震。你們提供的證據,以及葉松柏、徐振邦的供述,是這場風暴的,但絕不是終點?!?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汪楠:“葉松柏在最后崩潰時,提到了一些關于‘教授’和那批‘特殊貨物’的信息。國安那邊已經介入,正在全力追查。這個‘教授’很危險,他和他背后的‘深網’,是比葉松柏、徐振邦之流更隱蔽、更狡猾、危害也更大的敵人。雖然這次重創了他們在濱海的網絡,但遠未傷及根本。你們,尤其是汪楠,還有葉小姐,依然是潛在的目標。我已經安排好了,等葉小姐身體再好一些,會為你們辦理新的身份,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暫時避一避風頭。”
汪楠點點頭,沒有反對。經歷了這么多,他比誰都清楚危險的陰影并未完全散去。葉婧也默默點頭。
“林薇……有消息嗎?”汪楠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
陳建國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低聲道:“我只能告訴你,她還活著,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但她的情況……有些特殊。她掌握的一些東西,以及她自身的能力,引起了有關部門的高度重視。短時間內,你們可能無法見面,也無法聯系。這是為了她,也是為了你們的安全?!?
汪楠心中一沉,但也知道陳建國能透露這些,已經是極限。他只能點點頭,將擔憂壓下。
“至于你,汪楠,”陳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你立了大功。雖然過程……不合規的地方很多,但結果,是揭開了蓋子,揪出了蛀蟲。上面會有考慮。等風聲過去,如果你想,可以來我們系統,或者,有別的安排?!?
汪楠勉強笑了笑:“謝謝陳局,我……還沒想好。”
陳建國理解地點點頭:“不急,你先好好養傷,照顧葉小姐。有什么需要,隨時聯系我?!彼侄诹巳~婧幾句,便匆匆離開了,他還有無數的事情要處理。
病房里又恢復了安靜。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將房間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
“一個時代,結束了?!比~婧再次輕聲說道,這次,她的目光從窗外收回,看向汪楠,眼中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光,“下一個時代,會是什么樣子呢?”
汪楠走到窗邊,望著樓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和匆匆的行人。這座城市,剛剛經歷了一場刮骨療毒般的大手術,傷痛未愈,但生機猶在。舊的秩序和陰影被打破,新的規則和希望在廢墟上艱難萌芽。他不知道下一個時代會是什么樣子,他只知道,有些戰斗結束了,而有些戰斗,或許永遠都在進行。那些隱藏在更深處的、如同“教授”和“深網”一樣的幽靈,不會因為葉家的倒塌而消失。正義的陽光雖然刺眼,但總有照不到的角落。
他轉過頭,看著病床上那個脆弱又堅韌的女子,看著這個他用生命保護下來、也一起摧毀了一個帝國的“戰友”。他們都被這場風暴裹挾,傷痕累累,但也因此被重塑。
“不管是什么樣子,”汪楠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清晰,“至少,我們活下來了。至少,真相沒有被掩埋。這,或許就是下一個時代,該有的開始。”
葉婧靜靜地看了他幾秒,蒼白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一抹極淡、卻真實的、宛如初雪消融般的淺淺笑意。她點了點頭,重新看向窗外那一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是的,一個時代落幕了。帶著罪惡,帶著血腥,帶著無數人的悲歡與血淚。而在夕陽沉沒的方向,黑夜終將來臨,但黑夜之后,也總會迎來新的黎明。只是這黎明前的黑暗,以及黎明后漫長的重建之路,依舊需要有人去面對,去行走。汪楠知道,他和葉婧,或許還有不知身在何方的林薇,都已經是這條路上,無法回頭的行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