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正是我今天要重點跟你們說的?!标惤▏鴫旱吐曇?,“根據葉松柏后期的供述,以及我們這段時間的全力偵查,對‘教授’及其控制的‘深網’在濱海的網絡,打擊是毀滅性的。我們查封了‘老船長’酒吧地下室和濱海大學舊倉庫那兩個聯絡點,抓獲了七名骨干成員,起獲了大量加密通訊設備、現金、武器,以及……一部分未來得及運出的、疑似涉及敏感技術的資料。”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銳利,“‘教授’本人,以及他最核心的幾個助手,如同人間蒸發,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線索。我們截獲了他們部分通訊,但都是經過多重跳轉和強加密的,無法定位來源。那批葉松柏提到的、通過東港碼頭運出的‘特殊貨物’,我們只追查到接貨的是一艘懸掛方便旗、最終消失在公海的貨輪,船上人員和貨物去向成謎。國安的技術專家分析,那批貨物很可能涉及高精度數控機床核心部件和某些受管制的特種化學材料,用途……極不簡單?!?
汪楠的心沉了下去。這意味著,“教授”的根基并未受到根本性動搖,他依然有能力策劃和實施危害巨大的行動。這次在濱海的挫敗,可能只是讓他暫時蟄伏,或者轉移了陣地。
“更重要的是,”陳建國看著葉婧和汪楠,語氣嚴肅,“我們在對抓獲的‘深網’成員審訊和資料分析中發現,他們對葉婧小姐,以及汪楠你,依然保持著高度關注。葉松柏的覆滅,在‘教授’看來,或許不僅僅是一次失敗,更可能是一次‘清理門戶’和‘斬斷線索’。你們倆,尤其是葉婧小姐,作為葉家直系、又是扳倒葉松柏的關鍵證人,在‘教授’的評估里,威脅等級可能不降反升。他可能擔心葉松柏在崩潰前,透露了更多關于他的核心秘密給你們,或者……單純認為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不穩定因素,需要‘處理’掉?!?
一股寒意,順著葉婧的脊背爬升。她以為自己選擇了留在國內,面對過去,是一種勇敢和贖罪。卻沒想到,這同時也意味著,她將自己置于了更隱秘、更危險的敵人的靶心之下。
汪楠的臉色也冷了下來:“陳局,你的意思是,我們這里……也不安全了?”
“暫時還是安全的。”陳建國肯定地說,“這個地方的保密級別很高,知道的人極少。但你們不能一直躲在這里。葉婧小姐要運作基金會,遲早要接觸外界,身份也可能需要在一定范圍內公開。這才是風險所在。我今天來,一是通報情況,二是和你們商量下一步的安全方案。”
他看向葉婧:“葉小姐,基金會的方向,我支持。但具體如何操作,需要更周密的籌劃。我建議,初期可以采取‘低調運作、委托執行’的模式。你可以作為主要出資人和決策者,但不必親自擔任法人或公開露面。具體的法律、財務和執行,可以委托給小秦聯系的、絕對可靠的專業團隊和合作機構來完成。你可以通過加密渠道進行遠程指導和監督。這樣,既能實現你的意愿,又能最大程度降低你暴露的風險?!?
葉婧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陳建國的建議很務實,能保護她,但……這和她最初想“親身去做點什么”、“直面過去”的念頭,似乎有些背離。她感覺像是又躲回了另一重保護殼里。
“那汪楠呢?”葉婧問。
“汪楠暫時還是你的安全負責人?!标惤▏f,“但你們可能需要再次轉移。這個地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已經物色了另外幾個備選地點,都在外省,環境類似,但更偏遠,安保條件也更好。你們考慮一下,盡快給我答復。另外,”他看向汪楠,“關于你未來的安排,我上次提過。部里有關部門,對你這次的表現和能力很認可。如果你愿意,可以接受一段時間的專業培訓,然后……做一些更有挑戰性,也更需要你這種‘特殊經驗’的工作。當然,這取決于你個人的意愿。你可以慢慢考慮,不急于答復?!?
汪楠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表態。去陳建國所說的“有關部門”,意味著更體制化,也可能接觸到更多關于“教授”和“深網”的內情,或許能為阿杰、為林薇、也為自己尋找一個更徹底的交代。但這也意味著告別相對自由(雖然危險)的私人偵探身份,進入一個規則和約束完全不同的領域。他需要時間權衡。
“林薇……有新的消息嗎?”汪楠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
陳建國搖了搖頭,但這次,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具體下落和情況,還是機密,我不能透露。但我可以告訴你,她還活著,而且……很安全。她正在配合進行一些非常重要的……‘清理’和‘溯源’工作。工作量很大,難度也很高,需要時間。短則數月,長則……不好說。但她讓我帶句話給你,”陳建國看著汪楠的眼睛,“她說:‘告訴孤狼,硬盤里的東西,備份很安全。等我處理完手頭的事,會去找他。’”
“孤狼”,是阿杰以前偶爾開玩笑叫汪楠的綽號,知道的人極少。這句話,無疑是林薇親口所。汪楠心中懸著的巨石,稍稍落下一些。她還記得,她還在戰斗,而且,她承諾會回來。這就夠了。
“我明白了?!蓖糸钗豢跉?,點了點頭。
陳建國又交代了一些安全細節和聯絡方式,留下小秦與葉婧初步溝通基金會法律架構的事宜,便匆匆離開了。他肩上的擔子很重,濱海的余波未平,“教授”的陰影未散,他還有無數的事情要處理。
小秦很專業,效率極高,很快就和葉婧梳理出了基金會設立的幾個關鍵步驟和可能遇到的難點,并給出了初步的解決方案。葉婧聽得很認真,不時提出自己的疑問。她的眼神,在談論這些具體事務時,重新煥發出一種專注而堅定的光芒。
送走小秦后,院子里又恢復了寧靜。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
“汪楠,”葉婧站在屋檐下,看著天邊的云霞,忽然開口,“我想了想陳局的建議。他說的有道理?;饡氖?,我可以先在幕后推動,把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去做。等一切都走上正軌,運作透明規范,或許……再慢慢走到臺前,也不遲。”
她轉過身,看著汪楠,眼神清澈而堅定:“但是,我不想再躲到更遠、更偏僻的地方去了。這里……就挺好。安靜,但也離人間煙火不遠。陳局說這里安全級別高,我相信他的安排。如果……如果因為我的選擇,會帶來危險,那我也愿意面對??偛荒?,因為怕影子,就永遠躲在黑暗里,不是嗎?”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夕陽的余暉中,有一種破碎后又重新拼湊起來的、驚心動魄的美?!岸?,你不是還在嗎?”
汪楠看著她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決心,也看到了那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對他依賴般的信任。他沉默了片刻,最終,也緩緩點了點頭。
“好。那就先留在這里?!彼f,“基金會的事,按你的節奏來。安全的事,交給我?!?
葉婧如釋重負般地松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她抬頭望向遠處漸漸被暮色籠罩的連綿山巒,輕聲說:“你看,太陽落下去了。但明天,它還會升起來。濱海的天變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進去了,有些人散了……但日子,總還要過下去。帝國崩塌了,碎片會被清理,廢墟上,會長出新的東西?;蛟S更好,或許更壞,但那都是后來人的事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而我們,能做的,就是在自己這一小片廢墟上,試著種下一顆能活的種子。哪怕它很小,很脆弱,但至少……它是一顆種子。”
汪楠沒有接話,只是和她并肩站著,一起看著最后一縷天光被地平線吞噬。黑夜降臨,群山靜默。遠處小鎮上,零星亮起了溫暖的燈火。在這片剛剛經歷劇痛、正在進行艱難重組的大地一角,兩個從帝國崩塌的塵埃中幸存下來的人,選擇暫時駐足,守護一顆剛剛破土、承載著救贖與希望的、微小的種子。而圍繞這顆種子,舊的陰影仍在徘徊,新的危險或許正在醞釀。帝國的崩塌與重組,遠未結束,它將以另一種形式,在更廣闊的層面,在每個人的命運里,持續上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