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知道錢的來源嗎?”汪楠問。
“不會。捐助是完全匿名,通過第三方公益平臺操作的。她只需要知道,有人希望她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有用的人。”葉婧的聲音很平靜,“有些債,不需要被記住,只需要被償還。用一種……不打擾別人的方式?!?
汪楠明白了。葉婧不想讓那些受害者家庭,再與“葉”這個姓氏產生任何瓜葛,無論這瓜葛是仇恨還是補償。她想切斷的,是葉家罪惡的延續,而不是建立一種新的、帶著施舍意味的聯系。這是一種更成熟,也更痛苦的選擇。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再次拉長。一天,就這樣在極致的安靜和壓抑中,即將過去。
就在天邊最后一絲光亮即將被夜幕吞噬時,葉婧的手機,那部經過特殊加密、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屏幕上亮起一條沒有發信人信息的簡短文字:
“已執行?!?
只有三個字。冰冷,簡潔,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來自某個不自明的渠道。
葉婧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她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穩了。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仿佛要將它們刻進視網膜里。然后,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指,按下了刪除鍵。
信息消失,屏幕暗了下去。
她抬起頭,望向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沒有星星,只有厚重的、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在頭頂。一陣夜風吹過,帶著深秋刺骨的涼意,卷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打著旋兒,不知飄向何方。
“結束了?!比~婧輕聲說,聲音飄散在風里,幾不可聞。
汪楠站在她身后,沒有說話。他能感覺到,葉婧身上那根緊繃了不知道多久的弦,在這一刻,似乎并沒有松開,反而陷入了一種更深沉的、死寂般的疲憊。不是解脫,而是一種……徹底的空洞。仇報了,債主死了,可心里的那片荒原,并沒有因此長出新的東西,只是變得更加空曠,更加寒冷。
葉松柏的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甚至沒有激起多少漣漪,就沉入了冰冷的黑暗。對這個世界而,一個惡貫滿盈的人伏法,或許只是法治新聞里一個簡短的段落。但對葉婧而,這意味著她與那個名為“葉家”的過去的最后一絲實體聯系,被徹底斬斷了。從今往后,她真的只是葉婧,一個背負著沉重過去、試圖在荒原上尋找出路的、孤獨的旅人。
她轉過身,看向汪楠。在濃重的暮色中,她的臉看不太真切,只有那雙眼睛,依舊空洞,卻似乎比白天多了一絲微弱的光芒,那是一種認命之后,反而無所畏懼的平靜。
“我有點冷,回屋了。”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語調,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輕松。
“嗯?!蓖糸獞艘宦?。
葉婧轉身,走向亮著溫暖燈光的小樓。她的背影依舊單薄,但步伐很穩,沒有踉蹌。
汪楠沒有立刻跟進去。他站在越來越深的夜色里,點燃了今天最后一支煙?;鸸庠诤诎抵忻鳒绮欢?,映亮他同樣沒什么表情的臉。
情感的荒蕪之地。
葉婧的內心,是家族傾覆、至親背叛后的荒蕪,是試圖在灰燼中尋找意義的艱難開墾。而他自己的內心呢?同樣是荒蕪一片。阿杰的死,像一場大火,燒光了所有關于友情、信任和并肩作戰的熱血與溫暖。林薇的失蹤,則像一場持續不斷的、冰冷的夜雨,讓這片焦土遲遲無法干涸,也無法孕育新的生命。對葉婧的守護,是一種責任,一份道義,也是在這片荒原上,唯一還能感受到的、與“活著”有關的重量,但這重量本身,也充滿了疲憊與不確定。
他不知道這片荒蕪之地,何時才能重新長出點什么?;蛟S是新的目標(比如追查“教授”),或許是新的生活(比如接受陳建國的安排),或許,只是習慣了這片荒蕪,在其中找到一種冰冷而堅韌的生存方式。
夜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露。他掐滅煙頭,最后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天空,轉身,也走向那棟亮著燈、卻無法真正溫暖內心的房子。
情感的荒蕪之地,遼闊而寂靜。他們各自行走其中,相距不遠,卻似乎隔著無法跨越的溝壑。唯一能確定的,只有腳下這片暫時棲身的土地,和頭頂這片亙古不變的、冷漠的天空。而未來,依舊籠罩在更深的迷霧和未知的風險之中,如同這沒有星月的夜晚,深沉,漫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