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冬雨漸歇,早春的濕寒。
晨光艱難地穿透連日的陰云,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微弱、斑駁的光影。空氣里那股滲入骨髓的寒意并未減退,反而因濕氣加重,顯得更加黏稠刺骨。院子角落,幾株耐寒的茶梅掙扎著綻出幾點猩紅,在灰蒙蒙的底色中,刺眼得像凝固的血珠。
葉婧已經連續三天,被同一個夢魘糾纏。
夢里不再是父親慘白的臉,也不是葉松柏扭曲的嘶吼,甚至不是汪楠決絕離去的背影。而是一個極其模糊、卻又讓她心悸不已的場景――一間寬敞、潔白、卻冰冷得沒有任何溫度的病房,各種精密的醫療儀器閃爍著幽光,發出單調的滴滴聲。病床上,一個瘦削的身影陷在潔白的被褥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頭灰白、干枯的頭發散在枕上。那身影一動不動,仿佛一具被遺忘的標本。但葉婧能感覺到,一雙眼睛,正穿過夢境的迷霧,無聲地、哀傷地、帶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祈求,凝視著她。她想靠近,想看清,想呼喊,腳下卻像生了根,喉嚨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儀器冰冷的滴滴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最后化為尖銳的耳鳴,將她猛地從夢中拽出,冷汗涔涔,心臟狂跳不止。
是母親。
盡管夢里看不清臉,但那頭灰白的發,那種深入骨髓的、混合著病痛與孤寂的氣息,她絕不會認錯。那是她遠在異國療養院、幾乎與世隔絕的母親。
自從父親去世,葉家出事,母親的精神狀態就一落千丈,被送往瑞士一家頂級的私立療養院,由專門的醫療團隊和看護照料。葉婧最后一次與母親視頻通話,還是在汪楠離去前,通過陳建國安排的加密線路。屏幕那頭的母親,眼神渙散,反應遲鈍,對葉家發生的驚天巨變似乎只有模糊的感知,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陌生的雪景。醫生說,這是創傷后應激障礙和早期阿爾茨海默癥混合作用的結果,需要安靜的環境和專業的護理,避免任何刺激。葉婧強忍悲痛,叮囑醫護人員悉心照料,并定期將基金會進展情況(過濾掉血腥和危險的部分)以信件和照片的形式寄給母親,希望能給她一點微弱的慰藉。
這個突如其來的、連續三天的噩夢,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她用工作和麻木勉強維持的平靜表象。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這早春的濕寒,無孔不入地鉆進她的心里。是母親的身體出了狀況?還是……出了別的什么事?
她猶豫了很久,終于還是拿起那部與陳建國單線聯系的加密手機。她不想打擾陳建國,知道他公務繁忙,肩上擔子極重。但母親的安危,是她心底最脆弱、也最無法忽視的牽掛。
電話撥出,漫長的等待音。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電話被接起,但傳來的卻不是陳建國沉穩的聲音,而是一個略顯陌生、但同樣嚴肅的男聲:“葉婧小姐?我是陳局的助手,姓趙。陳局正在主持一個重要會議,暫時無法接聽。有什么緊急情況嗎?”
葉婧的心微微一沉,但還是盡量保持鎮定:“趙助理,你好。抱歉打擾。是關于我母親……在瑞士療養院的情況。我最近有些……不太好的預感。想請問,那邊最近有沒有什么異常?或者,能否幫忙確認一下我母親目前的狀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能聽到輕微的電流雜音。這短暫的沉默,讓葉婧的心跳得更快了。
“葉小姐,”趙助理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凝重,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關于令堂的情況……我們這邊,近期也收到了一些……不太尋常的報告。”
葉婧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甲掐進了掌心:“什么報告?”
“療養院方面,大約一周前,向我們(通過外交安全渠道)通報,近期發現院區周邊,有不明身份人員的活動跡象。對方很謹慎,沒有直接靠近或接觸,但我們的安保人員評估,其行為模式帶有明顯的監視和偵查特征。療養院已經提升了安全等級,但……”趙助理頓了頓,“由于令堂身份的特殊性,以及葉家案的敏感性,我們初步判斷,這可能不是普通的商業窺探或媒體騷擾。”
不是普通的窺探……葉婧的呼吸幾乎停滯。是“教授”?還是葉家殘余的勢力?抑或是……別的什么被葉家案牽扯出來的、藏在暗處的眼睛?他們想干什么?用母親來威脅她?還是……
“我母親她……人沒事吧?”葉婧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
“目前來看,令堂在療養院內,人身安全暫時無虞,醫療和生活照常。但我們不能排除,對方可能有更長遠的、或者更惡意的企圖。”趙助理語氣嚴肅,“陳局對此事非常重視,已經指示我們加強與瑞方及療養院的協調,并著手調查那些不明人員的背景。他原本打算在會議結束后,親自與你溝通。葉小姐,請你務必保持冷靜,提高警惕。你目前的住處是安全的,但近期盡量不要外出,也暫時停止一切與基金會相關的、可能暴露你位置或行蹤的公開活動。”
“我知道了。”葉婧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冰冷的恐懼已經順著脊椎爬滿了全身。母親,那個她在這世上僅存的、血脈相連的親人,那個已經飽受創傷、脆弱不堪的女人,竟然也成了潛在的目標!而她,卻遠在千里之外,無能為力!
“趙助理,”葉婧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堅定,“請轉告陳局,如果需要我做什么,或者……有什么是我能做的,請一定告訴我。另外,關于那些不明人員……有任何進展,請及時通知我。”
“明白。請放心,我們會盡力。也請你,務必保重。”趙助理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葉婧握著手機,僵立在原地,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窗外那點可憐的晨光,此刻看來也充滿了不祥的意味。噩夢的預感被證實了。威脅,并未因葉家的倒塌、汪楠的離開而消散,反而像無聲的藤蔓,悄然蔓延,纏向了她最后一點軟肋。
母親……那個在她記憶里,曾經溫柔美麗、后來卻日漸枯萎沉默的女人。父親去世后,她仿佛也隨之一同死去了大半,只留下一具在異國他鄉緩慢衰敗的軀殼。葉婧對她,感情復雜。有對母親未能保護父親的隱隱怨懟,有對她后來精神崩潰的無力與悲傷,更有一種深切的、同病相憐的痛楚。她們都是葉家這艘巨輪傾覆時,被拋入冰冷海水的幸存者,一個漂向遙遠的、安靜的港灣(療養院),一個則掙扎在近海的漩渦與暗礁之間。
而現在,連那片看似安靜的港灣,也不再安全了。
北方,訓練基地,模擬戰術推演室。
巨大的弧形屏幕前,汪楠和另外幾名通過“寒淵”考核的學員,正圍坐在操控臺前,神情專注。屏幕上顯示的不是尋常的地圖或衛星影像,而是一個極其復雜的、多層疊加的全球網絡節點動態圖。無數細小的光點和線條,如同有生命的神經脈絡,在暗色的背景上閃爍、延伸、交匯、中斷。這是基于林薇留下的線索、國安技術部門長達數月的追蹤分析,以及近期從各種渠道(包括境外情報交換、網絡監聽、臥底反饋)匯聚而來的海量數據,構建出的關于“深網”及“教授”可能關聯的虛擬拓撲模型。
推演已經進行了兩個小時。他們被分成兩組,模擬針對模型中幾個關鍵疑似節點(可能的情報中轉站、資金池、或核心成員藏身處)的滲透、干擾或打擊行動。汪楠所在的小組負責其中一個位于東歐某虛擬城市陰影地帶的“通信樞紐”。推演過程極其逼真,模擬了對方可能擁有的先進反偵察技術、武裝守衛、甚至與當地腐敗勢力的勾連。他們需要制定周密的計劃,選擇滲透路徑,應對突發狀況,并在盡可能不暴露自身、不引發不可控連鎖反應的前提下,達成預設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