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赤柱,“靜廬”,深夜。
人事調整的余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漣漪在“北極星”內外無聲而劇烈地擴散。被裁撤的七名員工,在最初的震驚、憤怒、不甘之后,終究還是在n+3補償和那份措辭嚴厲的保密協議面前,選擇了簽字、交接、離開。沈墨親自處理了所有法律手續,補償金在當天下午就打入各自賬戶,效率高得近乎冷酷。留下的員工,則在震驚和惶恐中,迅速投入到新的工作流程和權限劃分中,效率明顯提高,但辦公室里那種彌漫的、小心翼翼的沉默,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壓抑。
阿杰領導的“安全與合規監察部”迅速掛牌運作,占據了“靜廬”一層原本作為備用會議室的兩個獨立套間。沒有盛大的揭牌儀式,只有一張簡單的門牌,和幾個穿著黑色便裝、神情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的“監察員”無聲入駐。他們不參與任何具體業務,卻擁有隨時調閱任何文件、查看任何系統、約談任何員工的權限。這種無處不在、又沉默無聲的監督,如同一層無形的寒霜,籠罩在每一個留下的人心頭。
葉婧(林薇)將自己關在二樓書房,已經超過十二個小時。她沒有處理積壓的文件,沒有聽取任何匯報,只是長久地站在那幅巨大的觸摸戰術白板前,望著上面那些依舊鮮紅刺目的標記和箭頭。地下靜室的經歷,如同夢魘的殘片,在她腦海中反復閃回――那件“藏品”發出的、并非聲音、卻直接作用于意識的“低語”;那些“品鑒者”在詭異光影中逐漸狂熱、扭曲的面容;最后時刻emp爆發時,整個地下空間驟然陷入的、混合著電火花、臭氧、以及某種難以喻的、仿佛生物質腐爛又混合了金屬灼燒的刺鼻氣味;還有她逃離時,身后隱約傳來的、不似人聲的、短促而尖銳的鳴響……
她下意識地抬手,按了按自己右側太陽穴。那里,從昨夜開始,就一直有一種細微的、持續的、如同高頻電流通過般的嗡鳴感和刺痛,時隱時現。她問過“渡鴉”的隨隊醫生,醫生進行了基礎檢查,沒有發現外傷或異常體征,只能歸結為“高強度應激反應后的神經性頭痛”,開了些溫和的鎮靜劑。但葉婧知道,那不完全是應激反應。那種嗡鳴,那種刺痛,與地下靜室里感知到的、來自“藏品”的某種“頻率”,有著詭異的相似性。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她意識深處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冰冷而怪異的“印記”。
這讓她感到一種源自生理層面的、冰冷的威脅。那不是刀槍,不是看得見的敵人,而是某種能直接干擾甚至入侵認知的、不可名狀的力量。是“教授”掌握的、超出常人理解范疇的東西。而這,或許就是那些接觸“深海禮物”、“新星圖”、以及類似“藏品”的人,最終走向瘋狂或“被清除”的原因之一。
“王座”的重量,此刻清晰地壓在她的神經末梢上。不僅僅是決策的責任,權力的孤獨,更是這種直面未知、直面認知污染的、令人骨髓發寒的恐懼。她不能表現出分毫,甚至不能對沈墨或阿杰透露太多,因為她是“北極星”的大腦,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任何一絲動搖,都會引發連鎖的崩塌。
“咚咚。”書房門被輕輕敲響,是沈墨。
“進。”葉婧放下手,轉過身,臉上的疲憊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瞬間被慣常的、平靜到近乎冷漠的神情所取代。
沈墨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臉色比早晨更加凝重。“葉小姐,有幾件事需要立刻向您匯報。”
“說。”葉婧走到書桌后坐下,示意他也坐。
沈墨沒有坐,而是將文件放在桌上,語速平穩但清晰:“第一,被裁撤的前投資決策委員會成員,劉啟明,在離開公司后,通過私人渠道,向至少三家與我們有過業務接觸的潛在合作伙伴,以及兩位本地的金融記者,散播了關于‘北極星’內部管理混亂、創始人(指您)獨斷專行、可能涉及‘**險非法交易’的謠。阿杰總監的監察部已經監控到這些信息流,并截獲了部分加密通訊內容。需要采取行動嗎?”
葉婧眼神微冷。劉啟明,那個被撤銷職務的資深基金經理,果然是最先跳出來的。“謠具體內容?”
“主要是抱怨您‘外行領導內行’,‘隨意清洗老臣’,‘投資方向詭異,不像是正經生意’,以及暗示‘北極星’的資金來源和投向‘可能有問題’。暫時沒有提及任何具體項目或‘教授’相關線索,更像是一種泄憤和報復,試圖破壞‘北極星’的聲譽,阻撓我們后續的募資和合作。”沈墨回答。
“只是泄憤嗎?”葉婧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他接觸的那兩家金融記者,背景查了嗎?”
“查了。一家是正規財經媒體,但以挖掘內幕消息著稱;另一家,背景有些復雜,有境外資本背景,經常發布一些捕風捉影、攪動市場的‘分析報告’。劉啟明與后者的聯系更密切,傳遞的信息也更負面。”沈墨頓了頓,“需要法律警告,還是……”
“不必。”葉婧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讓謠飛一會兒。通過我們控制的離岸公司,匿名向那家背景復雜的媒體,提供幾份關于劉啟明在上一家公司任職期間,涉嫌利用內幕消息進行關聯賬戶交易、以及私生活不檢點的‘線索’。要‘真實’,但不要‘實錘’,足夠引發調查和輿論關注即可。同時,通知與我們合作的所有律所和公關公司,密切關注相關報道,但不做正式回應。另外,以‘北極星’官方的名義,發布一則簡短聲明,表示基于公司戰略調整,與劉啟明先生和平解約,感謝其過往貢獻,并祝愿其未來順利。聲明要低調,發在公司官網不起眼位置即可。”
沈墨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了然。葉婧這是要“借刀殺人”,用更陰險的流反擊流,同時將自己撇清,擺出高姿態。既打擊了劉啟明,又向其他潛在的不安分者展示了“北極星”的反擊手段――不動聲色,卻足以毀掉一個人的職業生涯和聲譽。這比直接的法律警告或武力威脅,在商業圈子里,往往更有效,也更符合“林薇”這個身份的行事邏輯。
“明白了,我立刻去辦。”沈墨記下。
“第二件事。”葉婧繼續道。
“第二,徐昌明那邊。”沈墨神色更嚴肅了些,“按照您的指示,我已經通過加密渠道,向他傳達了項目暫停、合同終止、尾款支付完畢以及后續安全關注時限的信息。他的反應……有些奇怪。”
“奇怪?”
“他沒有追問第三方機構的信息,也沒有對補償表示不滿,只是反復確認‘北極星’是否真的‘不再直接參與’對那個筆記本的分析,以及……他本人和家人的安全,‘渡鴉’的‘基礎關注’是否會按時結束。語氣聽起來,不像是解脫,更像是……一種更深的不安。他最后說了一句話,我原話轉述:‘告訴林小姐,那本筆記本里,有些東西的‘氣味’,比我之前以為的,要‘重’得多。拿走它的人,未必是想知道過去,也許是想……激活什么。讓她千萬小心。’”
“激活什么?”葉婧眉頭微蹙。徐昌明這個“前朝遺老”,在葉家覆滅的陰影下掙扎求生,對危險有著近乎野獸般的直覺。他的警告,不能忽視。“‘渡鴉’對他和他家人的‘關注’,延長到一個月。另外,想辦法,在不引起他警覺的前提下,弄清楚他最近有沒有遇到什么特別的人,或者收到過什么特別的信息。他那種‘更深的不安’,一定有原因。”
“是。”沈墨點頭,繼續匯報,“第三件事,是關于‘新星圖’的自主觀測站。您之前提到的那位前同事,已經初步同意以‘特殊項目顧問’身份短期加入,負責設備選型和流程設計。但他提出了兩個條件:第一,不直接接觸觀測目標物(即‘新星圖’本身);第二,需要一筆高額‘風險保證金’,直接支付到他指定的、與其個人生活完全隔離的海外賬戶。理由是,他憑經驗判斷,我們要觀測的東西‘可能涉及非標準風險’,他需要為自己和家人留好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