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感到了巨大的壓力,但他早有準備。“李董事,關于標的資產的相關情報,在確保我方信息來源安全的前提下,我們可以根據項目推進階段,分批、分級向聯合委員會披露。但原始情報來源和獲取渠道,屬于‘北極星’的核心機密,恕難提供,這既是對信息提供者的保護,也是項目安全的需要。技術評估報告可以共享。至于潛在買家信息,在項目進入實質處置階段后,自然需要雙方共同探討。”
他略作停頓,語氣轉硬:“但是,對‘北極星’核心人員進行背景審查,以及限制我方人員與其他第三方交流,這超出了商業合作的范疇,有損‘北極星’的獨立性和商業信譽,我方無法接受。我們可以簽署嚴格的保密協議,并承諾不將項目信息用于本項目之外的任何目的,也絕不會損害‘寰宇’的渠道安全。但‘北極星’的人員管理和對外關系,必須由我方自主決定。”
“沈律師,你要理解,”施密特博士冷冰冰地插話,“我們投入的是數十年積累的、極其珍貴且脆弱的本地渠道資源。任何信息泄露或人員不忠,都可能導致無法挽回的損失。背景審查是標準程序,限制與敏感第三方交流,是為了隔離風險。如果‘北極星’堅持完全獨立,我們如何建立互信?如何確保我們的投入不會因為貴方的疏忽或……其他原因而付之東流?”
話語中暗含的質疑,讓沈墨心頭火起,但他強行壓下。“信任是合作的基礎,但信任不能建立在單方面的控制和審查之上。我們可以同意,所有直接參與本項目的‘北極星’人員,都將接受聯合委員會的共同審核和備案。他們與項目相關的所有對外通訊,都將通過雙方共同認可的加密渠道進行,并接受聯合委員會的合規監督。這是我們的底線。如果貴方堅持要進行超出項目范圍的人員審查和關系限制,那我們將不得不重新評估合作的可能性。”
沈墨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回旋余地。他知道,在這一點上絕不能退讓。一旦讓“寰宇”獲得對“北極星”核心人員的審查權和對外關系干預權,后果不堪設想。這不僅關乎尊嚴,更關乎“北極星”的獨立生存能力,以及“渡鴉”等隱秘力量的安全。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蘇錦年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沈墨和施密特博士之間逡巡,似乎在權衡。李薇則快速記錄著雙方的立場。
“第三,關于利益分配與風險承擔。”蘇錦年再次開口,打破了沉默,將話題引向最核心的議題,“根據初步測算,項目潛在收益巨大,但前期投入和風險也極高。我方將承擔主要的前期渠道疏通、本地關系維護、政治風險化解以及大部分運營成本。‘北極星’提供關鍵信息、技術評估和部分啟動資金。因此,在最終的收益分配上,我方認為,‘寰宇’應占70%,‘北極星’占30%。風險承擔方面,在因本地政治、法律等非市場因素導致的損失,由我方承擔主要部分;但因標的資產價值判斷失誤、或資本化退出失敗導致的損失,由‘北極星’承擔主要部分。”
七三開,而且將“北極星”最擅長的“價值判斷”和“資本化退出”相關的風險幾乎完全壓在了“北極星”身上。這是一個極其苛刻的條件,幾乎將“北極星”置于“**險、低收益”的境地,尤其考慮到“北極星”還提供了最關鍵的情報。
沈墨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財務模型和風險評估報告。“蘇先生,施密特博士,李董事,這是我們對項目收益和風險的初步測算。根據我們的模型,貴方承擔的本地運營和政治風險,確實占據相當比重,但我們提供的核心情報、技術壁壘破解方案,以及最終的全球化資本退出渠道,是項目得以成立并實現價值倍增的關鍵,其貢獻度不低于40%。因此,我們認為,五五分成是更合理的基準。風險承擔應基于各自負責的環節:貴方負責的本地政治、法律、操作風險,由貴方主要承擔;我方負責的信息真實性、技術可行性、資本退出風險,由我方主要承擔。但設立一個共同的風險儲備金池,用于覆蓋不可預見的、或難以明確歸因的損失,由雙方按收益比例注資和承擔。”
沈墨的數據詳實,邏輯清晰,顯然是有備而來。他據理力爭,寸土不讓。談判進入了最膠著的階段,雙方就每一個百分點,每一條風險條款,進行著反復的拉鋸和爭辯。施密特博士展現出極其專業的法律和財務功底,對每一個細節都錙銖必較。沈墨則憑借律師的嚴謹和對項目的深入理解,一一化解對方的攻勢,并盡力為“北極星”爭取更有利的條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天色愈發陰沉,湖面起了風,吹動岸邊光禿的樹枝。書房內的氣氛時而激烈,時而凝重,時而陷入長時間的沉默和思考。
最終,在經過了長達六個小時的艱苦談判后,雙方終于就主要框架達成了初步一致:
1.決策機制:設立五人聯合決策委員會,“寰宇”三席,“北極星”兩席。常規運營簡單多數通過。重大決策(資產處置、超額支出、最終退出)需四票同意。“寰宇”在涉及“重大、明確、且經獨立法律意見確認的合規及核心渠道安全風險”時,擁有一票否決權。引入獨立仲裁機制解決僵局。
2.信息與人員:“北極星”分階段共享項目情報和技術報告,但保護信息來源。“北極星”參與項目人員需經聯合委員會審核備案,項目相關通訊受監督,但“北極星”保留人事和對外關系自主權。
3.利益與風險:最終收益分配定為“寰宇”60%,“北極星”40%。風險按環節劃分承擔,設立共同風險儲備金池(“寰宇”出資60%,“北極星”40%)。
4.其他:明確了資金投入節奏、保密條款、爭議解決(適用瑞士法律,在蘇黎世仲裁)等細節。
這個結果,對“北極星”而,雖然未能獲得平等控制權,但守住了人員獨立性和部分收益,引入了仲裁機制作為制衡,在葉婧缺席、自身勢弱的情況下,已屬不易。對“寰宇”而,獲得了項目主導權和大部分收益,也拿到了關鍵的一票否決權,基本實現了戰略目標。
“沈律師,后生可畏。”談判結束時,蘇錦年難得地露出一絲贊許的神色,雖然那贊許背后依舊是無法看透的深沉,“希望我們的合作,能像阿爾卑斯山的巖石一樣堅固。”
“一定,蘇先生。”沈墨站起身,感到身心俱疲,但精神卻有一種緊繃后的松弛。他知道,這只是一份初步框架,后續還有無數細節需要敲定,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頭。但至少,他為“北極星”爭取到了一份立足的協議,也為葉婧的歸來,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和“寰宇”這個暫時盟友的支持。
離開莊園,坐進車里,沈墨才長長地吁出一口氣。車窗外,蘇黎世的燈火在陰沉的天空下陸續亮起,冰冷而疏離。
“怎么樣?”駕駛座上的阿杰沉聲問道,他雖然沒有參與談判,但一直通過沈墨身上隱藏的通訊設備監聽著整個過程。
“暫時穩住了。”沈墨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聲音帶著沙啞,“拿到了合作框架,但代價不小。‘寰宇’要主導權,要大部分收益,還要對我們的人進行審核。我們守住了底線,但很艱難。”
阿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是默默發動了汽車。“接下來去哪?”
沈墨看著窗外飛逝的異國街景,緩緩道:“回港島。談判只是開始。要把這份框架變成真正的屏障和利劍,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而且……”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徐昌明那邊,恐怕已經等不及了。還有東歐……我們必須盡快確認那份‘檔案’的真實性,并且,要趕在‘寰宇’完全掌控局面之前。”
車子駛入蘇黎世夜晚的車流。一場關鍵談判暫時落下了帷幕,但由此引發的更復雜的博弈、更隱秘的爭斗,以及那深藏在東歐迷霧中的危險“檔案”,才剛剛拉開序幕。沈墨知道,他必須利用這短暫的喘息之機,布下更多的棋子,應對那即將到來的、更加猛烈的風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