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亮,東方泛起魚肚白,城市在朦朧的晨霧中蘇醒。沈墨掐滅了不知是第幾支煙,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一夜未眠,高強度的工作和思考讓他太陽穴突突作痛,但精神卻因***和意志力的雙重作用而處于一種奇異的亢奮狀態。面前屏幕上的核心資產清單已經被他反復梳理、標記、推演了數遍,尋找著任何可能的縫隙、杠桿或者被忽略的價值。
然而,現實依舊冰冷。那些優質資產固然是北極星未來的希望,但眼下卻無法立即轉化為解渴的現金流。一些項目雖然前景看好,但遠水解不了近渴;一些公司雖然盈利穩定,但北極星持有的股份要么比例不高,要么有嚴格的鎖定期和轉讓限制;還有一些看似可以快速變現的資產,卻在當前風聲鶴唳的市場環境下,難以找到合適的買家,即便有,也勢必會遭遇趁火打劫式的壓價。
似乎每一條路都被堵死了,每一個希望都顯得那么渺茫。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又隱隱有卷土重來之勢。
就在他感到一絲煩躁,下意識地又想去摸煙盒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桌面一角。那里放著一份幾個月前的投資分析報告,是關于一家名為“深瞳科技”的初創公司的。報告是林薇團隊主筆的,當時北極星曾考慮參與其b輪融資,但最終因估值分歧和對技術路徑的某些疑慮而放棄了。
沈墨的手指頓住了。林薇……
那個名字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圈復雜的漣漪。愧疚、擔憂、一絲難以喻的關切,還有……在昨夜那些自我懷疑的至暗時刻,他內心深處某個角落,似乎也隱隱期盼著某種來自她的……理解?或者,是別的什么?
他甩了甩頭,試圖將這種不合時宜的、甚至有些軟弱的情緒驅散。林薇因為他,承受了本不該承受的污蔑和壓力,他應該做的是盡快還她清白,彌補損失,而不是在這種時候,生出任何多余的念頭。
然而,林薇的身影,連同她說過的一些話,卻不合時宜地、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那是在葉婧去世后不久,北極星內部也經歷了一段人心浮動的時期。一次內部戰略復盤會上,氣氛有些沉悶。幾位資深董事對沈墨一些相對激進的投資策略提出了質疑,認為在葉總突然離世、公司需要穩定的時期,應該采取更加保守的策略。
沈墨當時承受著內外的巨大壓力,面對質疑,他據理力爭,辭間不免帶上了幾分火氣和強硬。會議一時陷入僵局。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旁聽的林薇,突然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平和,帶著一種撫平焦躁的奇特力量。
“沈總,各位董事,”她將目光投向沈墨,眼神平靜而堅定,“我覺得,我們現在陷入了一個思維誤區。”
所有人都靜下來,看向她。
“我們一直在爭論,是進攻還是防守,是激進還是保守。好像只有這兩種選擇。”林薇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但葉總以前常跟我說,最高明的棋手,不是一味地攻城略地,也不是消極地龜縮防守,而是在看似不可能的縫隙中,找到‘做活’的那一口氣。”
她拿起一支筆,在面前的便簽紙上隨意畫了一個圍棋棋盤的模樣,在邊緣一處看似被重重圍困的地方,輕輕點了一下。
“北極星現在面臨的局面,確實艱難。但越是艱難,越不能自亂陣腳,被對手牽著鼻子走。對手希望我們恐懼,希望我們收縮,希望我們為了生存而賤賣核心資產,或者倉促做出錯誤決策。我們偏不。”
她抬起頭,再次看向沈墨,目光中有一種洞察的清澈:“我們應該跳出‘攻’與‘守’的二元對立。收縮不必要的戰線,集中資源,這沒錯,沈總的決策我完全贊同。但集中資源之后,不是為了被動挨打,而是為了更精準地出擊。對手攻擊我們的信譽,我們就用無可辯駁的業績和法律武器來回擊。對手切斷我們的資金鏈,我們就尋找被他們忽略的、或者他們無法觸及的‘氣口’。就像下棋,看似被圍得水泄不通,但只要找到那一個‘眼’,整條大龍就能活過來。”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沉穩:“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和對手在他們的優勢戰場上硬碰硬,而是冷靜下來,重新審視我們自己,審視市場,審視所有可能的變量。北極星的‘氣口’在哪里?是某個被低估的資產?是某個尚未被對手注意到的合作伙伴?是某條可以繞過當前困局的特殊融資渠道?還是……對手自身那看似完美無缺的布局中,可能存在的、被他們自己都忽略的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