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離開檔案管理中心后,沒有直接回自己辦公室,也沒有立刻去找沈墨。她強迫自己維持著慣常的節奏,先回了一趟投資部,處理了幾件緊急的日常事務,甚至和團隊里的分析師討論了一個項目的估值模型修正。她必須表現得一切如常,任何一絲異樣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現在,她無法確定周圍是否還有趙德明留下的眼睛,或者徐昌明新安插的耳目。
直到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沉,華燈初上,大部分同事陸續下班離開,林薇才關閉電腦,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像往常一樣走向電梯。她沒有去往地下停車場,而是按下了通往沈墨所在樓層的按鈕。
沈墨辦公室外的助理區已經空了,安娜應該已經下班。只有沈墨辦公室的門縫下,透出一線燈光。林薇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沈墨的聲音傳來,略顯低沉。
林薇推門進去,反手將門輕輕帶上。沈墨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璀璨卻冰冷的維港夜景,指間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煙,煙灰積了長長一截。聽到關門聲,他才緩緩轉過身,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但眼神在觸及林薇時,瞬間變得銳利而專注。
“怎么樣?”他問,沒有多余的寒暄。
林薇沒有說話,快步走到他巨大的辦公桌前,從手提包的內層夾袋里,取出自己的私人手機――一部未經公司網絡連接的加密手機。她調出下午拍下的照片,將屏幕轉向沈墨,同時用極低但清晰的聲音,快速而簡要地匯報了在保密閱覽室的發現,重點強調了那份與顧博士簽訂的詭異《補充協議》、瑞士“p.z.trust”賬戶的兩百萬美元付款,以及那些加密郵件片段中出現的“目標樣本”、“教授”、“熔斷”等關鍵詞。
隨著林薇的敘述,沈墨臉上的疲憊迅速被一種極度凝重的神色取代。他接過手機,一張張仔細翻看照片,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當他看到顧博士的簽名、協議中那些關于“記憶編碼模式識別”、“潛意識信息痕跡提取”的條款,以及匯款憑證和郵件片段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捏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嗡鳴,以及沈墨逐漸變得粗重起來的呼吸聲。
“神經科學……記憶……潛意識……瑞士賬戶……‘教授’……”沈墨喃喃重復著這些關鍵詞,聲音干澀。之前那些零散的線索――葉婧的秘密會面、情緒異常、提及暫時離開、瑞士來信、匿名保險箱信息、徐昌明不惜代價的打擊――在這一刻,被這份薄薄的協議和幾張紙,串聯成了一條令人毛骨悚然的線索鏈!
葉婧生前,果然在進行一項極其隱秘、極其危險的調查!她調查的對象,很可能是某個特定的人(“目標樣本”),而調查的手段,竟然涉及最前沿、也最富爭議的神經科學技術!她試圖通過顧博士,驗證或提取此人的記憶或潛意識信息?此人是誰?是徐昌明?還是那個神秘的“教授”?或者兩者皆是?
“目標樣本已鎖定,特征初步吻合”――這意味著葉婧已經鎖定了調查目標,并且此人的某些“特征”與她懷疑的某事吻合。是什么特征?什么樣的記憶或潛意識信息,值得葉婧如此大費周章,甚至不惜在未實際投資的情況下,支付兩百萬美元的預付款?
“風險極高,但必須驗證”――葉婧清楚這項調查的風險,但她依然認為“必須”進行。是什么樣的事情,讓她覺得非驗證不可?
“‘教授’的關聯性需確認”――“教授”果然與此事有關!葉婧在調查“教授”,或者通過調查目標人物來確認其與“教授”的關聯!
“p渠道已就位,資金安全”――“p”不僅是一個代號,還是一個“渠道”,可能與瑞士的信托賬戶有關,負責處理資金或……其他東西?葉婧預留了后手。
“必要時啟動‘熔斷’”――“熔斷”!這個詞在金融領域意味著強制停止交易以防止損失擴大,在這里,顯然意味著一旦調查暴露或出現危險,立即切斷所有聯系,銷毀證據,保護相關人員。這更像是一個特工或臥底行動中的安全術語!
沈墨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葉婧所做的,早已超出了普通商業調查甚至私人偵探的范疇!她似乎在觸碰一個極其黑暗、極其危險的領域,這個領域涉及高度機密的神經科學技術、跨國資金流動、一個代號“教授”的神秘人物,以及可能存在的、足以讓人殺身滅口的驚天秘密!
而她因此送了命。
“這份協議……還有這些轉賬和郵件,除了你,還有誰知道?”沈墨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林薇,聲音壓得極低。
“應該只有葉總本人,可能還有經手的極少數絕對心腹,但按照協議保密級別,知悉范圍會嚴格控制。檔案管理那邊只有歸檔記錄,但具體內容他們無權查看。我調閱時,管理員只看到文件索引,不知道具體內容。我拍照時確認過,閱覽室內沒有錄音設備,只有常規安保監控,看不到文件細節。”林薇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我歸還時檢查過,文件已恢復原樣,短期內應該不會有人再去動那個不起眼的文件夾。”
沈墨點了點頭,臉色稍緩,但眼中的凝重絲毫未減。“你做得很好,林薇。這個發現……太關鍵了。”他走到酒柜邊,倒了兩杯冰水,遞給林薇一杯,自己將另一杯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似乎讓他混亂的思緒稍稍清晰了一些。
“葉總在調查的,絕不是普通的商業丑聞或競爭對手的把柄。”沈墨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語氣沉重,“她在用近乎……情報工作的方式,調查某個人,或者某個組織的核心秘密。這個秘密,很可能與人的意識、記憶相關,而且嚴重到,一旦暴露,會引發難以想象的后果,所以徐昌明,或者他背后的‘教授’,才必須除掉葉總,并且要徹底抹去她調查的一切痕跡,包括我們北極星。”
林薇握著水杯的手有些發涼:“那份協議里的技術……真的能做到提取記憶或潛意識信息嗎?這聽起來像是科幻小說。”
“前沿神經科學領域,有些研究確實在探索腦機接口、記憶解碼甚至初步的意識讀取,但距離實用化,特別是針對特定目標人物的非侵入性、高精度讀取,還有很遠的路。但……”沈墨目光深邃,“如果葉婧找到的顧博士團隊,在某些特定方向有突破呢?或者,他們掌握的并不是成熟的‘讀取’技術,而是某種更間接的‘驗證’或‘識別’方法?比如,通過分析腦波模式,判斷一個人是否接觸過特定信息,或者是否在特定事件上撒謊?又或者,葉婧調查的根本不是‘讀取’,而是‘植入’或‘修改’?”
“植入或修改記憶?”林薇倒吸一口涼氣,這個猜想更加駭人聽聞。
“只是猜測。”沈墨擺擺手,但眉頭緊鎖,“但無論如何,葉婧動用了如此非常規、**險的手段,說明她調查的對象和事件,常規方法已經無法觸及。而徐昌明如此喪心病狂地要毀掉北極星,也側面印證了這個秘密的致命性。”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現在,我們手上有幾個明確的線索。第一,這位顧博士。他是關鍵人物,葉婧的調查是委托他進行的,他可能知道葉婧調查的目標、進展,甚至部分結果。第二,瑞士的‘p.z.trust’和那個神秘的‘p’。這不僅是資金渠道,很可能也是信息渠道,甚至是安全屋。那份匿名郵件指向的銀行保險箱,極大概率就是‘p’為葉婧預留的,里面可能藏著葉婧調查的核心證據,或者與‘p’聯系的線索。第三,葵涌碼頭的c7倉庫和那個‘老吳’。阿杰那邊已經有發現,那里很可能是一個秘密聯絡點或中轉站,可能與趙德明、方佳,甚至這個秘密有關。”
“那我們接下來怎么辦?”林薇問,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緊,“直接去找顧博士?還是先從瑞士保險箱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