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的催債電話還回響在耳畔,那種公事公辦、冰冷入骨的語調,像一根根細針,刺在王磊的神經上。然而,與接下來所經歷的相比,那竟顯得“純粹”了許多――畢竟,銀行從來不是朋友,只是利益的結合體。真正的、足以將人從內到外凍僵的寒意,來自那些曾經并肩、曾經信任、甚至曾經被視作“自己人”的背棄。眾叛親離,這四個字,王磊曾以為只是史書或戲劇里的夸張詞匯,如今卻化作冰冷粘稠的現實,一絲絲、一寸寸地浸透他的骨髓。
背叛的第一重滋味,來自那些遞交了辭呈,卻還未離開,或者在離開前,仍試圖從他這里“帶走”些什么的人。
陳立(前投后管理副總裁)在辦離職手續的最后一天,又來找了王磊。這次他不是來告別,而是遞上了一份清單,上面羅列了十幾個他主導的、目前仍在進行中的投后項目細節、關鍵聯系人、以及他認為“具有潛在價值、應重點跟進”的內部評估報告。他的姿態很“專業”,語氣很“誠懇”:“王總,這些是我手里跟得比較深的項目,情況比較復雜,我整理了一份要點,方便接手的同事能盡快熟悉。畢竟,項目本身是無辜的,能救回來一個是一個。”
王磊看著那份詳盡的清單,心頭卻是一片冰涼。他太了解陳立了,這絕非簡單的“職業操守”。這些項目和聯系人,是陳立過去幾年的心血,也是他未來在新東家“啟明資本”安身立命、甚至更進一步的籌碼。他現在“無私”地交出來,無非幾種可能:一是向啟明表忠心,表明自己毫無保留;二是換取王磊的“諒解”,甚至某種默契――你看,我把核心信息都留給你了,以后我去啟明挖北極星的墻角,你別太難為我;三是……這清單本身或許就不完全真實,甚至可能埋著雷。商場如戰場,臨陣投敵,還指望對方相信你的“誠意”?
王磊沒有接那份清單,只是看著陳立,緩緩道:“老陳,這些資料,屬于公司資產。你該交接給接替你的人,或者直接歸檔。給我,不合適。至于項目……北極星只要一天沒倒,就會對lp、對被投企業負責到底。你有你的選擇,我理解。但路,要自己走好。”
陳立臉上的“誠懇”僵了一下,訕訕地收回手,眼神復雜地看了王磊一眼,最終沒再說什么,轉身離開。那背影,在王磊眼中,不再是一個共事多年的戰友,而是一個急于與沉船劃清界限、并試圖從殘骸上再撈一把的陌生人。這種被曾經信任的人,以“為你好”、“為項目好”為名,行利益切割和未來鋪路之實的滋味,比直接扇一耳光更讓人齒冷。
背叛的第二重滋味,來自那些并未離開,卻已心不在焉,甚至開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自己人”。
下午,王磊去茶水間倒水,無意中聽到兩個投資部經理的低聲交談。他們背對著門口,并未發現他。
“……我看懸了,老王還在硬撐,有什么用?銀行都那個態度了。”
“就是,聽說連張昊都去瑞衡了,那可是專打金融官司的。他跑得比誰都快,說明什么?說明這船真的要沉了,而且會沉得很難看,說不定還有法律風險。”
“唉,早知道……前陣子‘啟明’那個hr聯系我,開價還行,我當時還猶豫,覺得北極星牌子硬,老王對咱們也不錯……現在想想,真是傻。”
“現在也不晚啊,我聽說‘啟明’、‘高盛’、還有幾家外資行,都在趁火打劫……不,是‘人才抄底’。陳立過去了,聽說帶了好幾個人,過去就是團隊負責人,待遇翻倍。咱們……是不是也聯系看看?”
“不好吧,太明顯了,而且現在走,補償金可能都拿不到多少……”
“命都要沒了,還想著補償金?等破產清算了,毛都沒有!老王自己都自身難保了,還能顧得上咱們?我昨天還看到他在看獵頭網站呢……”
聲音壓得很低,但字字句句,像淬了冰的針,扎進王磊的耳膜。他認得這兩個人,都是他當年親自從校園招聘來,手把手帶出來的,一個還曾因為家庭困難,他私下借過一筆錢救急。如今,在北極星最危難的時候,他們討論的不是如何共渡難關,而是如何踩著這艘將沉之船的殘骸,跳上另一艘看起來更安全的船,甚至還在揣測、腹誹他這個“船長”是否也在準備“跳船”。
王磊沒有進去,他默默退開,轉身走回辦公室,輕輕關上門,將那些竊竊私語隔絕在外。他感到一種難以喻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累,而是心被反復浸入冰水又撈出的那種麻木的鈍痛。原來,信任的建立需要經年累月,而崩塌,有時只需要一個流,一次股價的暴跌,就足以讓曾經看似堅固的紐帶,變得如此脆弱和……現實。那種被下屬、被自己培養的人,在背后如此議論、甚至謀劃“后路”的滋味,比陳立那種“體面”的背叛,更讓人心寒。
背叛的第三重,也是最為沉痛的一重,來自他以為可以“同仇敵愾”的“自己人”的“反水”。
傍晚,王磊接到了一個他絕未想到的電話。是“鼎晟資本”的劉鼎晟,那個在幾天前還信誓旦旦要“為葉婧討個公道”,要“守住本土尊嚴”,并拿出真金白銀為北極星爭取緩沖期的“老大哥”。
電話里,劉鼎晟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疲憊,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王磊啊,是我。還沒休息吧?有個事……得跟你商量一下。”
王磊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劉老,您說。”
“咳……是這樣,”劉鼎晟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艱難,“關于我們鼎晟對北極星三期基金的出資……你知道,我們也是基金,背后也有lp,有投資人。這幾天,我們內部的壓力……非常大。lp們看到北極星的股價,看到那些報道,非常不滿,認為我們把錢投給北極星是巨大的失誤,要求我們立刻撤出,控制損失。幾個重要的合伙人,意見也……不太統一。”
王磊握著電話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劉老,我理解您的難處。但當初我們說好的,您那筆過橋資金,是給我們爭取時間的關鍵。沈墨那邊已經有眉目了,只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