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那盞燈和“永昌精密”鄭總的電話,像一劑溫和的強心針,暫時驅散了盤踞在王磊心頭的死寂與自我毀滅的沖動。但理智一旦回歸,現實那冰冷沉重的壓力便再次如潮水般涌來,只是這一次,潮水中似乎多了一根可以勉強攀附的浮木――那點由燈光、姜茶和陌生信任所生的微光,以及沈墨信息帶來的、渺茫卻真實存在的希望。
他重新坐回辦公桌前,沒有開刺眼的主燈,只借著手邊一盞小臺燈的光,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那疊令人窒息的債務清單上。數字冰冷,條款嚴苛,倒計時觸目驚心。他必須理出個頭緒,哪怕是赴死,也要知道刀子會從哪里、以何種方式落下來。
然而,心神終究難以完全凝聚。白天的種種背叛、劉鼎晟電話里的“勸告”、天臺邊緣那誘人的虛空、沈墨“歸途受阻”的警示……無數畫面和聲音在他腦中糾纏、沖撞。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試圖將這些雜念驅散,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辦公桌一側。
那里,除了堆積的文件,還放著一個深胡桃木色的舊文件盒,款式早已過時,邊角有磨損的痕跡,但擦拭得很干凈。這是葉婧的遺物之一。當初整理她辦公室時,許多重要文件和私人物品都被收走或歸檔,只剩下這個看起來普通、葉婧生前似乎也并非經常使用的文件盒,被王磊下意識地留在了自己手邊,仿佛是一種無的陪伴。幾個月來,他忙于應對危機,幾乎忘了它的存在。
此刻,在這心力交瘁、前路茫茫的深夜里,這個安靜的舊木盒,卻莫名地吸引了他的目光。它沉默地躺在那里,像一個被封存的時空膠囊,裝著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過往,也或許藏著一些被遺忘的碎片。
鬼使神差地,王磊伸出手,將那個木盒拉了過來。盒子沒有上鎖,只是用一個簡單的黃銅搭扣扣著。他輕輕撥開搭扣,掀開盒蓋。
首先映入眼簾的,并不是想象中的文件,而是一些零散的個人物品。一張葉婧站在北極星剛成立時租下的簡陋辦公室門口、笑得陽光燦爛的照片,背景里還能看到年輕的自己和另外兩個早已離開的初創成員。照片有些泛黃,但笑容依舊鮮活。一本邊角卷起的《孫子兵法》與《價值》合訂本,書頁間夾著許多便簽。幾支用舊了的、葉婧最喜歡的某個德國品牌鋼筆。一枚已經不再走針的、表盤有細微裂痕的廉價腕表,王磊記得,那是葉婧用第一筆項目獎金買的,戴了很多年,直到后來大家勸她該換塊像樣的表,她才勉強同意,卻一直舍不得扔。還有一小罐早已干涸、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茶葉,罐子上手寫著“老君眉”三個娟秀的字。
這些瑣碎的、充滿個人印記的物品,像一把溫柔的鈍刀,猝不及防地刺入王磊的心防。他仿佛能透過它們,看到那個充滿活力、理想主義、對世界懷著樸素信任和勃勃野心的葉婧,看到她如何在簡陋的辦公室里熬夜看項目,如何為了一個理念與人爭得面紅耳赤,如何戴著那塊舊表簽下第一個重要投資協議,如何泡一杯濃茶提神,然后笑著對加班的下屬說“快了快了,看完這個我們就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