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茵茵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父親蘇正明轉(zhuǎn)身走向廚房的背影,那背影確實挺直了不少,仿佛被一股無形的氣重新?lián)纹鹆斯羌埽恳徊竭~出時,衣擺下隱約透出的,仍是長久臥床后肌肉記憶般的,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浮。
她知道父親說的不辛苦是假的。就像她知道,父親說等身體恢復(fù)就回去,是真的,“學校的事不能長時間靠你。”這句話背后,是父親作為一校之長的尊嚴,是他對那片土地、那些孩子未竟的責任,或許,也有一絲不愿成為女兒負擔的倔強。
她轉(zhuǎn)向桂姨。這位陪伴父親多年,沉默如山中清泉的女人,只是對她輕輕點了點頭。眼神里有理解,有支持,也有一份了然,她懂父親的堅持,也懂蘇茵茵此刻的復(fù)雜心緒。
廚房很快傳來熟悉的,利落的切菜聲,鍋鏟碰撞的脆響,然后是熱油遇菜的滋啦聲,帶著煙火氣的香味彌漫開來,這聲音和氣味,比任何語都更有力量,它宣告著這個家日常生活的復(fù)蘇,也宣告著父親正在以一種最樸實的方式,找回他對生活的掌控感。
蘇茵茵走到廚房門邊,沒有進去打擾,只是倚著門框看著,蘇正明系著那條藍色圍裙,側(cè)臉在鍋灶升騰的蒸汽里顯得有些模糊,他翻炒的動作還有些生疏,但眼神專注,仿佛那不是一鍋青菜,而是他亟待重新梳理的教學生涯。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父親也是這樣在簡陋的教工宿舍廚房里做飯,身上總有粉筆灰的味道,那時候的他,精力好像永遠用不完,白天上課,處理校務(wù),晚上還能在燈下批改作業(yè)到深夜。
時間好像一個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壯年時期,為了學校和學生燃燒自己的狀態(tài),但蘇茵茵清楚地知道,圓環(huán)雖然閉合,走過的路程卻已截然不同,父親的身體里,裝著舊傷,疲憊和歲月磨損的痕跡,而他要回去面對的,是比以往更加復(fù)雜和艱難的現(xiàn)實,資金的匱乏,師資的流失,越來越空心的鄉(xiāng)村,這是在自己得到小分之前就會發(fā)生的情況,但有了自己打下的基礎(chǔ),越來越多的學生入學,前來投資的家長們更加多.
這不,剛跟老漢說幾句話,傳呼機響了一看,是一位家長發(fā)來的,說國慶后,帶點他們家的產(chǎn)品前來支援下,國慶放七天假,不光其他學校震驚,就是學生們的家長也吃驚不下,怎么會這么長時間呢,可看到成績單時,聽到娃娃的聲音,說他的音樂和美術(shù)沒考好,都只得了69分.
當然也有家長覺得是不是半期考試的卷子太簡單了,有關(guān)系的拿到教育部門或者其他學校的老師查看卷子問題時,他們都驚呼起來,這題完全是省城小學在上學期的期末考試,要知道省城小學和其他城市的小學不管是什么考試,題目不一樣,(本地小學的題目)要跟省城小學比,簡單得多.
蘇茵茵明白,老漢想回去,不僅僅是為了責任,或許也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有用,證明這場大病沒有擊垮他,蘇茵茵心里那點因為父親固執(zhí)而升起的擔憂,慢慢沉淀下去,化為一縷更復(fù)雜的情緒,那是理解,是心疼,也是一份沉甸甸的,需要共同背負的約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