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無音好整以暇,平靜對視,八風不動。
玉乾坤急促地呼吸一口,沉聲道:“九叔只問了這一句?”
水無音道:“是的。云尊大人就只問了這一句,此世能夠縈動云尊大人的物事實在太少了,有此一問,已經太多。”
玉乾坤閉上了眼睛,良久方道:“這個天下,幾乎便是九叔憑著一己之力打下來的;他老人家,對于這個天下,就沒有問上一句嗎?”
水無音冷峭的說道:“陛下說得好,玉唐靖平天下得云尊,得九尊助力莫甚,但天下人,還有幾人記得云尊,記得九尊?負心的天下人,還有這片天下,記之何益,徒添傷心嗎?!”
“現在普天之下,還有人感激云尊嗎?”
玉乾坤沉默了片刻,道;“這是朕的過失。”
水無音儼若失聲,沉默半晌。
玉乾坤悵然道:“無音,一人之禍福,與天下蒼生相比,孰輕孰重?”
水無音淡淡道:“這等大道理豈是草民可以置評的;草民此來就只是完成一個囑托,回去之后,也還要向云尊大人焚香稟報逍遙王的安好。”
玉乾坤沉默片刻,道:“朕一直盼望九叔能夠再臨天玄……來助朕一臂之力……朕不明白的是,做了神仙……就當真能太上忘情了么?”
水無音寸步不讓,道:“云尊大人何曾太上忘情,他有始終牽掛的人事物,比如他的父親,逍遙王大人。”
玉乾坤道:“無音,你這是在逼朕!”
水無音道:“陛下何出此,草民已再三說明,此行只是受了云尊大人委托,前來問陛下一句話而已,何來逼問之說?敢問陛下,逍遙王究竟如何了?”
玉乾坤艱澀的說道:“逍遙王……如今,下落不明……”
“因何下落不明?”水無音問道。
“……”玉乾坤眼中露出一絲怒色,道;“國家危難,山河動蕩。朕百般無奈,出動各種手段,想要引九叔下凡……盡皆無果,無奈之下……逍遙王……欲用血警之法,引動九叔神魂,再臨此世……”
水無音點點頭,道:“也就是說,逍遙王大人,已經死了?”
玉乾坤惱火的說道:“逍遙王大人,為了天下億萬黎民百姓,為了王朝大業,為了千秋江山,慨然做出犧牲,這是為大義而身故。無音,你不用將話說的如此難聽,朕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朕的心頭又何嘗好過,但是……這天下黎民福祉,與一人之生死得失相比,孰輕孰重,這是任誰都能分得清的事情!”
水無音尊敬的說道:“是的,陛下說的沒錯;條理分明,之鑿鑿,草民完全聽懂了。只是,陛下弄錯了一件事,逍遙王大人的性命,乃是他一個人的性命。而陛下口中的天下,也只是陛下自己的天下,而不是天下人的天下。”
玉乾坤臉色微沉。
水無音的話很難聽,但是他還不至于發作。甚至,他心里還有一種認同的想法:這個天下,當然就是我的天下。這,還需要說嘛?
“草民自然會將陛下這番回復轉達給云尊大人,只不過……云尊大人問的是逍遙王可還安好,相信他老人家想要得到的答案,也只是逍遙王的安好而已;草民如欲回答云尊大人,也只會回答,逍遙王的安好與否,而并不會回答其他……比如,他死亡的原因。”
水無音道:“陛下或者不知,草民與云尊大人之間的聯絡,字數有所限制,一次最多只能送上六個字的內容而已。如陛下所說的這些話,六個字,顯然是不能說完的。”
“六個字?”玉乾坤聽罷這個答案,即時皺起了眉頭。
這么看來,難道九叔真的沒有下來?
“若如此,無音打算如何稟報?”
“自然是照實稟報,逍遙王已故!”
“不妥。”
玉乾坤道:“既然九叔想要知道消息,何不將實情告知?”
水無音道:“實情?請陛下明示所喻內容。”
玉乾坤道:“就‘突遭暗算身故’這六個字如何?”
水無音登時瞠目結舌,竟至無語。
我說六個字,您就真給了六個字。
這六個字倒是將我要說的內容說清楚了,還幾乎將一切都說了進去。
但是,逍遙王修為深湛,于此世已臻無可抗手的頂峰,更兼身份尊崇,位高權重,突遭暗算身故……這豈不就是說,玉唐帝國發生了天大的禍事?
這擺明就是要籍此引動云揚再臨天玄啊!
“陛下因何一定要云尊大人再踏塵寰?”就這六個字吧,反正也不需要真的上奏;云尊大人根本就在你身前,不光這六個字,此次交流的所有話,他都聽得一清二楚,一字不漏。
“前所未有的危機,正籠罩在這片大地之上。”玉乾坤悵悵嘆息:“先皇遭逢暗算,身中奇毒,纏綿病榻數年,傳位于朕即賓天極樂。如今,朕也身受脅迫,性命翻覆不過頃刻之間;社稷飄搖,眼看著山河破碎,朝不保夕……玉唐勉力自救,卻終非神鬼之力的對手……九叔不來,這天下……”
“逍遙王為國殉道,是為了大義,也是為了天下的未來啊……”
玉乾坤長長嘆息。
水無音道:“草民明白了,陛下若是沒有別的吩咐,這便要告辭了。”
玉乾坤道:“無音,若是九叔問起,你定要說明朕的難處,一人安危與社稷天下相比……”
水無音再也忍不住了,冷笑一聲道:“縱然陛下不說,草民也明白此中關竅,早早就已經名表了。就只有一件事,需要跟陛下說個清楚。所謂一人安危,與江山社稷億萬黎民孰輕孰重,陛下數度明,任誰也都知道,那么草民敢問一句:陛下乃是土尊與水尊之子;自然是要管這兩位前輩叫爹娘的;但不知道這天下億萬黎民,陛下是否也要能叫上一聲爹娘呢?”
“放肆!”
一聲悶雷一般的喝聲陡然響動,玉乾坤的一張臉,也陡變陰沉,幾乎要滴出水來。
水無音怡然不懼,道:“草民不過問心一語,直抒胸臆,豈是無禮,至少逍遙王大人對于云尊大人來說,便是如此。”
他輕輕彎腰行了一禮,道:“草民告退了。”
玉乾坤陰沉著臉,看著水無音往外走,眼見水無音將要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又再開口說道:“無音,朕盛意拳拳,一番誠意,你……真的不考慮,留下來幫朕么?”
他誠懇地說道:“盛世將臨,朕需要一個江湖管控者,黑夜執法人。無音,你點一下頭,便是暗夜君王!”
水無音都不得不佩服這位君王的氣度,自己已經將他得罪到這種地步,但是他依然還想要招攬自己。
而且,還能許下這樣的條件。
“陛下不生氣草民對您的冒犯?”
“朕的怒火,并不能熄滅你的才能。”玉乾坤負手上前兩步:“無音,朕的作為,或許心狠絕情,但是……朕并不后悔,天下霸業在朕手中,朕需要絕對的掌控權。朕知道自己德行缺失,但,為了天下霸業,朕不得不如此。”
“朕之前這樣做,之后也會這樣做。朕只求一個千秋萬世的功業,無人可比肩的帝王風光。而在這個基礎上,你有多大本事,朕就能給你多少施展的范圍。只要不是造反,朕會將每一個人的才能,都能讓他發揮到淋漓盡致!哪怕這個人在背后將朕罵到狗血淋頭,但朕要用他的才能,而不是憤怒他的嘴巴。”
“朕絕情,但是朕正因為絕情,才會對每一個朝臣,不偏不倚。無音,留下來!”
水無音的身子停在了大殿門口,沉默了許久,淡淡的說道:“陛下或許不知;草民當年效忠的乃是風尊大人;與風尊大人更有八拜之交的情誼,生死兄弟不過如此。與其他的九尊中人,包括云尊大人,草民都是不認得的。風尊大人去后,得云尊大人抬舉,再三相邀,更湊巧我倆有一個共同的心愿,便是為風尊大人復仇,這才并道而行,同途無悔。”
“說句到家的話,云尊大人與我兄弟相稱,生死托付,自不待;而草民于九尊之中亦是只認得這兩位兄弟,其余人等,實不足論。”
他的聲音中帶著絲絲傲然:“不知陛下相信與否,我水無音若是想要官場富貴,位極人臣,早在十幾年前便早可以心想事成;即便不能權傾天下,但謀一高位,絕非難事。”
“我水無音以草民自居,一介白身;但是……還請陛下莫要忘記;草民乃是風尊與云尊的兄弟,也可算得上是土尊與水尊的兄弟;草民以后若是還能有幸再見陛下,以人倫計,望陛下道一聲叔父才好。”
說完,徑自昂然大步而去。
這最后一段話,卻是水無音實在按捺得不住自己脾氣,憤而出口。
玉乾坤自始至終,從未叫云逍遙一聲“叔爺爺”;哪怕說到身遭暗算身死,也只以逍遙王名之!
他是逍遙王,你是皇帝,那也就是說,那還是你大唄?
跟我說大義,說犧牲,那老子就跟你道人倫,道輩分!
我佩服你的能力,你的心胸,但我看不起你的為人!你是帝王,但你只是帝王,你已經不是人。
但我還是人!
水無音颯然而去,心中更是有了評價。
玉乾坤,可為一代帝王,足足夠了,表面做派,泱泱大度,平易近人,禮賢下士,全都有了,但實際上,卻是心性涼薄,惺惺作態之流。
正如他自己所說:“一個絕情之人。”
一般來說,一個帝王,可以為了他的江山付出一切,犧牲一切;但他仍舊會想要擁有一些其他的東西,比如忠誠,比如親情,比如愛情,比如一切美好的事物。
他們所失去的,可以叫做犧牲,可以叫做付出。
這種犧牲與付出,乃是偉大的,也是迫不得已的。
比如玉唐帝國上一代君主,玉乾坤的爺爺,玉沛澤,為了玉唐天下,他忍辱負重,苦心孤詣,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搭上了,這才保住了一眾老臣子的身家性命,這才是犧牲,這才是情誼的體現!。
但是玉乾坤不同。
他的眼中就只有他的江山,他的皇權,除了這些之外,什么都是可以舍棄的,包括親情包括愛情,一切的一切,盡皆如是!
是的,就是舍棄!
在玉乾坤這種帝王眼中,只要皇位還在,江山還在,無論舍棄了什么,都是無所謂!
不會不安,不會心疼,更加不會不舍!
在玉沛澤的眼中,一個大臣需要有能力,需要有人品,需要有忠誠,一旦這個大臣犯了什么大錯,哪怕是死罪,他也會想辦法,網開一面;放他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