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字,此刻讀來,不僅無法讓她產(chǎn)生絲毫諒解,反而像是一把鹽,狠狠地撒在她鮮血淋漓的傷口上,激起更尖銳的痛楚和更猛烈的怒火。他以為他是誰?一個道歉就能了事?這甚至不是道歉,這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般的姿態(tài)!仿佛在說:看,我道歉了,我已經(jīng)仁至義盡了。
怒火再次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捏著小票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jié)發(fā)白,紙張邊緣深深勒進了皮肉里。她幾乎要再次將它撕碎,扔進垃圾桶,或者用打火機點燃,看著這虛偽的字句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可是……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潦草卻用力、甚至透出幾分笨拙的筆跡上。
這字,寫得真丑。談不上任何書法,甚至談不上工整,橫不平豎不直,有些筆畫歪歪扭扭,像小學(xué)生初學(xué)寫字。但每一筆,都落得很實,能看出書寫者竭力想寫清楚,想表達(dá)什么。尤其是那個“對”字,右邊的“寸”那一勾,拉得特別長,幾乎要戳破紙背。還有“不起”兩個字,擠在一起,顯得局促而緊張。
這不是一個慣于書寫、或者心思縝密、善于偽裝的人能寫出的字。這字里,透著一股……慌亂,無措,甚至是一種走投無路般的絕望。不是一個冷靜的罪犯在精心策劃后留下的、意圖混淆視聽的***。更像是一個人在極度驚恐、悔恨、不知所措的狀態(tài)下,倉促間留下的、最直白、也最無用的心聲。
還有那碗粥。
她剛剛喝完了它。溫的,不燙不涼,正好入口。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米粒軟爛,易于消化。這說明煮粥的人,并非敷衍了事。他甚至還記得放幾顆枸杞――她剛才在粥里看到了,雖然因為心神恍惚沒有在意。現(xiàn)在想來,那幾顆暗紅的枸杞,在潔白的米粥中,竟有種觸目驚心的、類似……隱喻般的感覺。
一個能在犯下滔天罪行后,還能記得為受害者煮一碗溫度適中、軟硬得當(dāng)、甚至加了枸杞的白粥的男人……
一個留下自己所有真實信息、詳細(xì)到身份證號碼和住址、明確表示“不會逃跑”、“等待決定”的男人……
一個在逃離前,會笨拙地收拾客廳、打包帶走染血床單、換上干凈床品的男人……
這些碎片化的細(xì)節(jié),與昨夜那場暴行,與“強奸犯”這個冰冷猙獰的標(biāo)簽,產(chǎn)生了劇烈的、令人頭痛欲裂的沖突。它們無法拼湊出一個清晰的、邏輯自洽的形象,反而像一堆被打亂的拼圖,散落一地,每一片都指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是一個窮兇極惡、善于偽裝、心思深沉的變態(tài)?
還是一個……一時糊涂、在特定情境下失控、事后追悔莫及、試圖用笨拙方式彌補的……普通人?
這個后一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韓曉用盡全力按了下去。不!絕不能有這種想法!這是在為他開脫!是在背叛自己所受的傷害!無論他事后做了什么,都無法改變他侵犯她的事實!這是犯罪!是絕不能饒恕的罪行!
可是,那碗粥溫?zé)岬摹⒒^食道的觸感,似乎還殘留著。那簡短的、潦草的字句,頑固地烙印在腦海里。
“酒后傷胃,喝點熱的會舒服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親還在世時,每次她生病或者不開心,母親也會煮這樣一碗簡單的白粥,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喂她,說著類似的話。那是記憶深處,關(guān)于“家”和“被照顧”的,為數(shù)不多的、溫暖的碎片。
而這個叫羅梓的男人,一個陌生的、卑劣的侵犯者,卻在犯下最骯臟的罪行后,用同樣一碗白粥,粗暴地、殘忍地攪動了這片深藏的回憶。這讓她感到一種加倍的惡心和……被褻瀆。
然而,在這極致的惡心和憤怒之下,另一種更冰冷、更尖銳的情緒,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涌動。
如果……如果他真的那么窮兇極惡,他完全可以在得手后一走了之,甚至可以在她醒來前,將她捆綁、堵嘴,防止她報警,或者干脆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他有充足的時間。但他沒有。他留下了。他做了這些看似“多余”甚至“愚蠢”的事。
為什么?
是因為愚蠢?是因為良知未泯?還是因為……別的什么她尚未知曉的原因?
李秘書的調(diào)查,會給出答案嗎?
韓曉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那張外賣小票,連同正面打印的訂單信息,再次仔細(xì)地對折,撫平。紙張發(fā)出細(xì)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音。她沒有撕碎它,也沒有扔掉它。而是轉(zhuǎn)過身,走到衣帽間,拉開一個帶鎖的抽屜――那里存放著一些不常戴的貴重珠寶和重要文件備份。
她將這張皺巴巴、沾著一點粥漬的小票,輕輕放了進去。然后,“咔噠”一聲,鎖上了抽屜。
仿佛鎖上的,不僅僅是這張紙,還有昨夜那個混亂、恥辱、充滿暴力和不可理喻溫柔的碎片,以及她自己此刻紛亂如麻、充滿矛盾的心緒。
她需要冷靜。需要絕對的、不帶任何情緒的理性,來剖析這件事,剖析這個人。
在得到全部資料之前,在做出最終決定之前,她不能讓任何軟弱的、感性的念頭干擾判斷。
晨曦已經(jīng)完全驅(qū)散了夜的陰霾,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將臥室照得一片通明,纖毫畢現(xiàn)。那嶄新的、潔白無瑕的床單,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韓曉站在光中,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僵硬的寒意。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涌著比暴風(fēng)雨來臨前更加深沉難測的云翳。
那張外賣小票背面的潦草字跡,像一根細(xì)微卻頑固的刺,扎進了她堅冰般的憤怒與決意之中。不痛,卻無法忽略。
它靜靜地躺在抽屜的黑暗里,連同那個寫下它的、名叫羅梓的男人留下的所有謎團,一起等待著,被再次翻開審視的時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