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紙張,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羅梓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指節因為緊握文件而發白,顫抖的雙手幾乎無法穩定那薄薄的幾頁紙。他低頭,目光像是被無形的磁石吸附,死死地釘在那展開的頁面上。
標題是打印的,字號稍大,清晰卻冰冷:
特別事務助理聘用及專項資助協議(草案)
甲方:韓曉(韓氏集團)
乙方:羅梓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條款,分門別類,條目清晰,一眼望去,專業得像一份標準的商業合同。但羅梓知道,這絕不是什么普通的雇傭協議。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精心設計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控制欲。
他的目光艱難地掃過那些標題:
第一條:協議期限
第二條:乙方工作職責與行為準則
第三條:專項資助內容與條件
第四條:乙方權利與義務
第五條:保密條款
第六條:違約責任
第七條:協議的變更、解除與終止
第八條:其他約定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著,每一下都牽扯著酸澀的疼痛。他強迫自己,從第一條開始看起。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刺,扎進他的眼睛里。
第一條:協議期限
1.1本協議有效期自2023年年10月28日起,至2024年10月27日止,共計壹年。
1.2協議期滿前三十日,經甲方書面同意,本協議可續簽。乙方無權單方面拒絕續簽,除非甲方主動表示不再續約。
1.3在協議有效期內,除非本協議另有規定或發生不可抗力,任何一方不得擅自終止本協議。
一年。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不是他以為的更短,也不是更久。恰好是讓他足以感到漫長、足以耗盡許多東西,卻又似乎短暫到可以咬牙“熬過去”的、一種微妙而殘忍的期限。而且,續簽的主動權,完全掌握在甲方――韓曉的手中。他無權拒絕。
第二條:乙方工作職責與行為準則
2.1乙方擔任甲方特別事務助理,主要職責包括但不限于:處理甲方指定的日常雜務、擔任甲方臨時司機、負責甲方指定物品的取送、完成甲方臨時交辦的其他合理及不合理事務。
2.2乙方須確保24小時通訊暢通,甲方或其指定聯絡人(李維)呼叫時,須在十分鐘內接聽并響應。
2.3乙方須無條件服從甲方的指令與安排,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諉、質疑或拖延。甲方的指令范圍由甲方自行界定并解釋。
2.4未經甲方書面許可,乙方不得離開本市行政區域。如需離開,必須提前48小時提交書面申請,獲得甲方批準后方可執行。
2.5未經甲方書面許可,乙方不得與任何第三方(包括但不限于親屬、朋友、媒體等)談及本協議內容、甲方本人,或任何與甲方及本協議相關的事宜。
2.6未經甲方書面許可,乙方不得在協議期內建立或保持戀愛關系、發生x行為或與任何異性(或同性)建立超出正常社交范疇的親密接觸。
2.7乙方須遵守甲方可能隨時制定的其他行為規范,并接受甲方或其指定人員對其行蹤、通訊、財務狀況的監督與核查。
一條條讀下來,羅梓感覺自己的呼吸越來越困難。這些條款,哪里是“工作職責”和“行為準則”?分明是……人身控制宣。
24小時待命,無條件服從,不得質疑,不得推諉……這已經不是雇傭,是奴役。尤其2.6條,禁止戀愛和x行為……這簡直是對他人格的徹底剝奪和羞辱!他們連他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和情感自由都要剝奪!
“這……這是什么?”他猛地抬起頭,聲音嘶啞,眼中充滿了血絲和難以置信的驚怒,看向對面沙發上坐姿依舊端正、表情平靜如水的李維,“特別事務助理?24小時待命?不得離開本市?不得談戀愛?這……這還是人簽的協議嗎?!這是賣身契!是非法拘禁!”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握著文件的手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屈辱而劇烈顫抖。剛才那一絲因為“母親治療”而動搖的軟弱,被這赤裸裸的、近乎變態的控制條款徹底激起了反彈。他可以為了母親犧牲很多,但這份協議……這分明是要把他變成一個沒有思想、沒有自由、連基本人性都被閹割的傀儡!
李維對他的激烈反應似乎并不意外。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目光依舊平靜得可怕。
“羅先生,請注意你的措辭?!彼穆曇舨桓撸瑓s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份協議草案,是經過法律團隊初步審查的框架性文件。所有條款,都在現有法律框架允許的范圍內,對特定雇傭關系和資助關系進行約定?!?
“法律允許?”羅梓慘笑,手指幾乎要戳破那薄薄的紙張,“法律允許雇主規定員工的私生活和x行為?允許雇主限制人身自由,隨時監控行蹤和通訊?這難道不是****?!是非法控制!”
“人權和自由,是在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的前提下行使的?!崩罹S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像是在陳述一個基本的邏輯公理,“你昨夜的行為,對韓女士的合法權益,造成了極其嚴重的侵害。這份協議,本質上是韓女士基于……某種程度的諒解,以及對張女士人道主義關懷的考量,而提出的一個解決方案。它并非普通雇傭,而是帶有補償和約束性質的特定安排?!?
他的目光落在羅梓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條款確實比普通合同更為嚴格,但這是建立在你所犯錯誤的基礎之上。你可以將其視為……為你的行為所支付的,另一種形式的‘代價’。而且,請注意,2.6條等條款,并非絕對禁止?!唇浖追綍嬖S可’,意味著如果你有正當理由和需求,可以向甲方提出申請。甲方會根據你的‘表現’和具體情況,予以考慮。”
“表現?”羅梓咀嚼著這個詞,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這意味著他的“表現”,將決定他是否有資格擁有最基本的“人性”需求?決定他母親是否能獲得治療?
“至于人身自由,”李維繼續說道,仿佛在解答一個技術問題,“協議約定‘不得離開本市’,是基于助理工作需要隨時響應甲方的要求。這在某些高級私人助理或安保合同中,也有類似約定。只要不違反限制公民人身自由的法律,在民事合同中對活動范圍進行約定,是雙方意思自治的體現。當然,在緊急或特殊情況下,如張女士突發狀況需要異地就醫,我們也會根據協議相關條款,予以特殊處理?!?
他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個看似嚴苛甚至荒謬的條款,都被他賦予了“合理”、“合法”、“基于特殊前提”的解釋。羅梓感覺自己就像一只掉進蜘蛛網的飛蟲,越是掙扎,就被那看似無形、實則堅韌無比的絲線纏得越緊。
他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冰冷的文件上。強烈的憤怒過后,是更深的無力感和絕望。他知道,無論他如何抗議,如何指出這些條款的不合理,對方都能用一套完整的邏輯和法律術語,將其包裹、解釋、合理化。因為主動權,從一開始,就不在他手里。
他繼續往下看,手指麻木地翻過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