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位設備?羅梓猛地睜開眼,瞳孔收縮。這意味著,他不僅失去了自由,連最后一點行蹤的隱私也將被徹底剝奪。他將像一個被安裝了追蹤器的物品,無論走到哪里,都暴露在對方的監控之下。
“當然,設備會進行偽裝,外觀與普通運動手環或電子手表無異,不會影響你的正常生活。”李維仿佛看出了他的驚怒,平靜地補充道,“這也是協議的一部分。如果你同意,設備會在你簽署協議后提供。”
同意?他有選擇的余地嗎?
羅梓感到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悲哀。從對方踏進門的那一刻起,他所有自以為是的“選擇”,都不過是早已設定好的程序中的一環。他只是在按照對方的劇本,一步步走向那個早已注定的結局。
他再次低下頭,看著那份攤開的協議。簽名欄那里,“羅梓”兩個印刷體的字,空洞地等待著。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個小時。
他將在這份協議的束縛下,變成一個沒有自我、沒有隱私、沒有自由、甚至沒有情感需求的影子。隨傳隨到,絕對保密。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換母親活下去的希望。
值得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母親蒼白憔悴的臉浮現在眼前,當醫院催繳費用的通知單在腦海中閃現,當那“伍拾萬元”的腎移植費用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幻夢時,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尊嚴、所有的“值得與否”的追問,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那么……奢侈。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
指尖顫抖著,觸碰到了李維放在旁邊的那支鋼筆。冰冷的金屬觸感,瞬間傳遞到他的神經末梢,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他沒有拿起筆。
只是抬起眼,看向李維,那雙曾經清澈、如今只剩下死寂和血絲的眼睛里,最后閃過一抹微弱的光,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時,明知無望卻仍不甘心的掙扎。
“我……簽字之前,”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能……先確保我媽媽的治療……不會斷嗎?”
李維看著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憐憫的表情,但那表情一閃而逝,快得讓人抓不住。
“可以。”他點了點頭,聲音里多了一絲公事公辦的肯定,“只要你簽署協議,并同意佩戴設備,針對張桂芳女士的專項醫療資助賬戶會在一個工作日內設立并注入首期款項,確保她的透析和治療可以立即、無縫銜接。后續費用會根據治療進度,定期撥付。”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一點,可以寫進補充條款,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羅梓眼中的最后一點微弱光芒,也熄滅了。
他知道了。對方考慮得比他周全得多。連他這最后一點卑微的、作為簽字條件的請求,對方也早已準備好,甚至愿意用法律條款來“保障”。這堵墻,天衣無縫,密不透風。
他再也沒有任何可以猶豫、可以質疑、可以討價還價的余地了。
手指,終于握住了那支冰冷的鋼筆。筆身很沉,沉得他幾乎拿不穩。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乙方(簽字):”后面,那個空白的橫線上。
橫線很短,卻像一道深淵,一旦落筆,就將萬劫不復。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在胸腔里回蕩,帶著鐵銹般的絕望味道。
然后,他彎下腰,將協議放在那張瘸腿的折疊桌上。桌腿晃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聲響。
筆尖,懸在紙上,微微顫抖。
出租屋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筆尖與紙張之間,那幾乎聽不見的、無形的對峙。
隨傳隨到。
絕對保密。
一年的刑期。
母親的生機。
所有的一切,都凝聚在這即將落下的、代表著他徹底屈服和賣身的筆尖之上。
李維靜靜地坐在對面,不再說話,只是平靜地注視著,如同一個最耐心的監刑官,等待著犯人在認罪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