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社會的規矩”學習,以一種近乎冷酷的、填鴨式的方式,持續了整整一周。每天下午,羅梓都被困在那間側翼客房里,面對平板電腦上那些衣著光鮮、舉止優雅、說著標準普通話的虛擬“導師”,和那堆越來越厚、細節繁瑣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文檔材料。商務著裝、社交辭令、宴會禮儀、品酒常識、甚至包括高爾夫和馬術的基本知識(視頻里稱之為“必要的社交運動素養”)……這些與他過去二十三年人生經驗完全割裂的知識,如同冰冷的鐵水,被強行灌入他早已混亂不堪的大腦。
他學得很吃力,不是因為智力,而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排斥和荒誕感。每記下一個關于領帶與口袋巾顏色呼應的“法則”,每模仿一次視頻里那種恰到好處的、帶著距離感的微笑,每試圖理解品鑒紅酒時“單寧”、“酒體”、“余味”這些玄乎其玄的術語,他都會感到一種強烈的自我撕裂。仿佛那個在泥濘中掙扎、在風雨里送餐、在母親病床前咬牙硬撐的“羅梓”,正在被一點點剝離、粉碎,然后按照另一套完全陌生的模板,被笨拙地、痛苦地重新塑造。
晚餐,成了每天最煎熬的“實踐考核”。偏廳小餐廳,那張鋪著雪白桌布的小方桌,那套閃閃發光的銀質餐具,還有站在一旁、如同人形監控器般沉默卻存在感極強的王姐,構成了他每晚必須面對的“刑場”。他笨拙地使用著刀叉,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切肉的力度和角度,努力回憶喝湯時湯匙的正確運動軌跡,緊張地判斷著刀叉擺放的位置所傳達的信號。王姐很少直接出聲糾正,但她的每一次目光停留,每一次幾不可察的呼吸變化,甚至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的姿態,都像一道道無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提醒著他的笨拙、不得體,以及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的本質。
一周下來,他幾乎沒有一次用餐是“合格”的。不是碰響了餐具,就是拿錯了刀叉,或者忘記了品酒前應有的步驟。食物依舊精致,但他食不知味,每一餐都像在吞咽沙礫,伴隨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和揮之不去的屈辱感。他開始恐懼晚餐時間的到來,恐懼那張餐桌,恐懼王姐平靜無波的目光。
這天下午,他剛剛結束關于“商務會議座次排列與發順序”的視頻學習,感到一陣強烈的精神疲憊和虛脫。那些圍繞著一張橢圓形會議桌展開的、關于權力、資歷、親疏關系的微妙博弈,對他而,比最復雜的數學公式還要難以理解。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正準備給自己倒杯水,那部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工作手機,再一次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依舊是“李維”。現在是下午四點十五分,比通常的“檢查”時間早了很多。
羅梓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迅速蔓延開來。他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
“羅梓。”李維的聲音傳來,依舊是那種平穩的、聽不出情緒的語調,但今天,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今晚的用餐安排有變動。”
羅梓的心跳驟然加速,握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韓女士晚上沒有應酬,會在家用晚餐。”李維頓了頓,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雖然隔著電話,“她吩咐,今晚你到主餐廳用餐。”
主餐廳。
到主餐廳用餐。
和韓曉一起。
這幾個字,像一道道驚雷,接連在羅梓的腦海里炸開,炸得他耳畔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一股冰冷的、混合著巨大恐懼、難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難堪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將他整個人凍結在原地。
和韓曉……一起吃飯?在那個發生過一切、承載著他最不堪記憶的別墅主樓里?在那個象征著她超級權謀和領地的地方?面對面?
為什么?她想干什么?是覺得偏廳的“訓練”還不夠,要親自下場“檢驗”成果?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一種新的、更直接的羞辱方式?要他在那個曾經侵犯過她的空間里,像一個最卑賤的仆從一樣,在她面前表演那些可笑的餐桌禮儀?
不!絕對不行!他做不到!光是想到要再次見到她,再次踏入那個客廳(餐廳很可能就在附近),呼吸著那里的空氣,他就感到一陣強烈的、生理性的反胃和眩暈。更別提還要在她面前,用那些蹩腳的動作吃飯!
“我……”羅梓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扼住了,他聽到自己發出嘶啞的、破碎的聲音,“李助理,我……我覺得我還沒學好……在偏廳練習就好,我……”
“這不是在和你商量,羅梓。”李維打斷了他,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冷硬,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顯,“這是韓女士的明確指令。你必須執行。這也是你‘學習’的一部分,或者說,是最終的應用場景。難道你學習這些禮儀,只是為了在沒人的地方表演嗎?”
“可是……”羅梓還想掙扎,但李維的下一句話,徹底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記住你的身份,記住協議的條款,也記住你母親的治療,現在正處在關鍵的穩定期。”李維的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韓女士愿意給你這個機會,同桌用餐,本身就是一種……‘考察’和‘認可’的表示。不要辜負,也不要讓她失望。后果,你很清楚。”
母親的醫療費。協議的約束。韓曉的“認可”。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敲碎他僅存的一點可憐的抵抗意志。
羅梓感到全身的力氣都在瞬間被抽空,他靠在冰涼的墻壁上,才能勉強支撐住身體。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窒息感陣陣襲來。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從來都沒有。
“……幾點?”他最終聽到自己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道,那聲音干澀、空洞,帶著認命后的死寂。
“晚上七點整。主餐廳。我會提前十分鐘,在主樓側門等你。穿戴整齊,注意儀表。”李維似乎對他的“服從”并不意外,交代完后,便掛斷了電話。
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忙音,羅梓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墻壁,仰起頭,閉上眼睛。巨大的恐慌如同黑色的潮水,淹沒了他。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現出無數畫面:水晶燈冰冷的光芒,女人迷離含淚的眼睛,空氣中濃烈的酒氣,身體陌生的痛楚,嶄新床單上刺目的暗紅……最后,定格在韓曉那張在財經新聞和網絡圖片上驚鴻一瞥過的、精致美麗卻總帶著一股疏離冷漠的臉龐上。
他要再次見到她了。以這樣一種荒誕、屈辱、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方式。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對羅梓而,如同煉獄。他坐立不安,根本無法進行任何“學習”或“自由活動”。他試圖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復習那些餐桌禮儀,但那些視頻畫面和文字說明,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變得模糊而混亂。他不斷地起身,在狹小的房間里踱步,又強迫自己坐下,拿起水杯喝水,卻發現手抖得厲害,水都灑了出來。
六點二十,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四十分鐘,他就已經換上了李維為他準備的那套“最正式”的衣物――一套深灰色的、質地還算不錯的休閑西裝(并非真正的正裝,大概是為了避免他穿得太正式反而顯得滑稽),一件熨燙平整的白色襯衫,一條中規中矩的藏青色領帶,一雙擦得锃亮的黑色系帶皮鞋。衣服很合身,顯然是按照他的尺寸準備的,但穿在身上,他卻覺得渾身不自在,布料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種陌生的束縛感。領帶更是勒得他呼吸不暢,他對著鏡子調整了半天,打出來的結依舊有些歪斜。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陌生的西裝,陌生的表情(緊繃、慘白、眼神空洞),陌生的環境。鏡子里的人,哪里還有半點那個穿著外賣工裝、在風雨中穿梭的年輕人的影子?這分明是一個被精心裝扮過的、等待被檢閱的玩偶,或者一件準備被呈上供主人鑒賞的、尷尬的“禮物”。
六點五十,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趕赴刑場般,拉開了房門,走向通往主樓的側廊。腳步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李維已經等在那里,依舊是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西裝,表情平靜無波。他上下打量了羅梓一眼,目光在他微微歪斜的領結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但什么也沒說,只是示意羅梓跟上。
推開那扇通往主樓的門,一股與側翼截然不同的、更加奢華、冰冷、同時也更加“私人”的氣息,撲面而來。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清冽的、類似雪松和冷檀混合的香氛味道,很淡,卻極具存在感。腳下是更加厚實柔軟的地毯,墻壁上是抽象的現代藝術畫作,燈光設計巧妙,營造出一種既明亮又私密的空間感。
羅梓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破體而出。他低著頭,不敢四處張望,但眼角的余光,還是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一些熟悉的景象――那個寬敞得驚人的客廳一角,那組線條冷硬的白色沙發,那盞從三層挑高天花板垂落下來的、璀璨奪目的巨大水晶吊燈……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那些他拼命想要壓制的畫面,如同潮水般洶涌而至。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胃部痙攣,冷汗瞬間浸濕了襯衫的后背。他死死地咬住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才沒有當場失態。
李維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樣,腳步微微一頓,但沒有回頭,只是用平穩的聲音低聲提醒:“控制你的情緒。跟上。”
羅梓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強行鎮壓后的、死水般的麻木。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那些觸發記憶的物件,只是盯著李維的后腳跟,機械地跟著他穿過客廳,走向另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