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女士在一旁冷靜地觀察著,偶爾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著什么。李維則像個無聲的影子,站在角落,確保模擬流程的順利進行。
當模擬進行到大約四十分鐘,陳女士認為主要場景和常見問題都已經覆蓋后,她拍了拍手,示意演練暫停。
音樂聲降低,房間里的“賓客”們也停止了交談,退到一邊。
羅梓感覺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差點站立不穩,他連忙暗自用力,穩住身形。后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喉嚨干得發疼,但他不敢去拿水,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待評估。
陳女士走到韓曉面前,低聲交談了幾句。韓曉微微頷首,放下手中的水杯,目光再次投向羅梓。
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一些。平靜,深邃,依舊難以解讀。但羅梓似乎感覺到,那目光中少了一些最初的純粹審視,多了一絲……評估后的、近乎淡漠的認可?
“整體表現,超出預期。”陳女士面向羅梓,開口說道,語氣是專業的平靜,“在如此高強度的模擬中,您沒有出現重大失誤。基本禮儀規范掌握扎實,應變反應及格,尤其是處理王總(微醺企業家)那段,時機和方式把握得當。您成功地維持了一個‘合格男伴’應有的形象和功能。”
羅梓的心微微提了一下。超出預期?合格?這算是……肯定嗎?
“但是,”陳女士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問題依然存在。您的表現,始終帶有一種‘表演’的痕跡,不夠松弛,不夠‘真實’。尤其是在與韓總進行眼神交流或簡短互動時,那種‘扮演’感最為明顯。真正的親密伴侶,即使在外人面前保持得體,彼此間的氣場和細微互動,也會有一種難以喻的‘自然流淌’感,而您和韓總之間,目前還沒有形成這種‘場’。這需要時間,也需要你們之間更多的……真實接觸與磨合。”
真實接觸與磨合。羅梓的心沉了沉。他怎么可能和韓曉有“真實”的接觸與磨合?他們之間的一切,都是基于一份屈辱的契約和一場罪孽的錯誤。
陳女士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應,轉向韓曉:“韓總,您看呢?”
韓曉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依舊落在羅梓身上,仿佛在衡量陳女士的評價。然后,她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可以了。”
只有三個字。
沒有表揚,沒有批評,沒有進一步的指示。
只是“可以了”。
但羅梓卻從這三個字里,聽出了一絲塵埃落定的意味。這意味著,他通過了這次最終的模擬演練。意味著,他這個被緊急打造出來的“產品”,至少在基本功能上,達到了“出廠標準”。意味著,周末那個真正的、充滿未知風險的社交場合,他將以“韓曉男友”的身份,陪同出席。
緊繃到極致的精神,因為這輕描淡寫的三個字,驟然松弛,帶來的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混雜著麻木、后怕和茫然無措的虛脫感。
他做到了。至少,在模擬中,他勉強做到了。
但真正的考驗,還在周末。
“今天就到這里。”韓曉站起身,對陳女士點了點頭,“辛苦了。”然后,她沒有再看羅梓,也沒有對演練做任何總結,只是徑直走向門口,離開了會客室。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規律,漸漸遠去。
李維對陳女士示意了一下,也跟著離開了。
會客室里,只剩下羅梓,和陳女士及其助理。
“回去好好休息,羅先生。”陳女士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額頭的細汗,語氣緩和了一些,“您已經盡力了。記住今天的感覺,尤其是處理得當的那些地方。周末,保持鎮定,隨機應變。其他的,交給……專業人士。”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羅梓麻木地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側翼客房的。他脫下那身昂貴卻讓他感到無比束縛的西裝,走進浴室,打開冷水,任由冰涼的水流沖刷過滿是冷汗的身體。水流聲中,他靠在冰涼的瓷磚墻壁上,緩緩滑坐在地。
陪同出席小型聚會。
模擬演練結束了。
而真正的、第一次以“韓曉男友”身份示人的社交場合,就在兩天之后。
鏡子里,水流劃過那張被精心修飾過、卻難掩疲憊與空洞的臉。
他不知道,當聚會的燈光真正亮起,當那些真實而非扮演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這套勉強及格的“表演”,是否還能撐得住。
他只知道,他沒有選擇。
只能向前。
走向那片名為“上流社會”的、華麗而危險的深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