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梓陪著韓曉,隨著人流走向隔壁。他的精神依舊高度集中,但一種奇異的、類似長跑最后沖刺階段的、混合著極度疲憊和詭異亢奮的狀態,支配著他。他感覺自己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像經過精密計算后輸出的結果,準確,得體,甚至開始帶著一種經過千錘百煉后的、近乎本能的“流暢”。
在“聽松”廳,他安靜地坐在韓曉身邊的座位上,在她對某件拍品表現出些許興趣時(她多看了幾眼圖冊),他會低聲詢問她是否需要舉牌,并在得到她幾不可察的搖頭示意后,便不再動作。當最后一件拍品――某位年輕藝術家捐贈的一幅小型油畫――以不算高的價格被一位藏家拍走,全場響起禮貌的掌聲時,羅梓也跟著輕輕鼓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對慈善事業支持的溫和笑意。
拍賣結束,也意味著今晚的聚會正式進入散場階段。賓客們開始互相道別,約定下次再聚。韓曉也與幾位重要的賓客做了簡短的告別寒暄。羅梓始終陪在她身邊,扮演著那個無可挑剔的男伴角色,微笑,握手,說著“幸會”、“再聯系”之類的客套話。
當最后一位賓客離開,廳內只剩下寥寥幾位工作人員和尚未離去的林瀚時,羅梓才感覺那根緊繃了整整一晚的弦,終于有了些許松弛的跡象。但他依舊不敢完全放松,只是靜靜地站在韓曉身側稍后的位置,等待著最后的指令。
林瀚笑著送他們到門口,對韓曉說:“韓總,今晚太感謝您賞光了。羅先生也是,風度翩翩,讓人印象深刻。二位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這話帶著明顯的恭維和打趣意味。
韓曉依舊是那副淡淡的、社交式的微笑:“林總客氣了。今晚安排得很周到,拍品也很有意義。我們也很開心。”
“羅先生,以后常來玩。我這里別的不多,好酒和有趣的玩意兒還是有一些的。”林瀚又熱情地對羅梓說道。
羅梓欠身,臉上帶著誠懇的微笑:“謝謝林總,今晚受益匪淺。一定會再來的。”
黑色的轎車已經靜靜等候在“清漪”門口。李維站在車邊,拉開車門。
韓曉對林瀚最后點了點頭,轉身,優雅地坐進車里。羅梓緊隨其后。
車門關上,將外面那個流光溢彩、卻令人身心俱疲的世界隔絕開來。車廂內,重新陷入一片寂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兩人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酒氣、香氛與夜晚涼意的氣息。
羅梓端坐著,背脊依舊挺直,但整個人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他不敢去看韓曉,只是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車窗外的、飛速倒退的流光夜景。臉上那維持了整晚的、溫和從容的面具,終于可以卸下,只剩下一片木然的蒼白和難以掩飾的倦色。
他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昂貴西裝,內里的襯衫已經被汗水反復浸濕又捂干,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很不舒服。手腕上的設備,傳來規律的微弱震動,提醒著他現實的回歸。口腔里殘留著香檳和威士忌混合的、略帶苦澀的味道,胃部因為長時間緊張和空腹飲酒(他只敢淺酌)而隱隱作痛。
但他做到了。
至少在表面上,他做到了“滴水不漏”。
沒有明顯的禮儀錯誤,沒有露怯的談吐,沒有引發任何不必要的關注或質疑。他成功地扮演了一個“低調、得體、體貼、與韓曉關系穩定”的“男友”形象,甚至在某些時刻,與韓曉之間還形成了一種外人看來頗為“默契”的互動節奏。
這是他用幾乎耗盡所有精神儲備、高度緊繃的意志力、和對母親醫療費的巨大恐懼,換來的、一場勉強及格的“演出”。
車廂里一片沉默。韓曉似乎也累了,她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一只手輕輕按著額角。側臉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線下,顯得靜謐而疏離,沒有了在社交場合那種收放自如的鋒芒,只留下淡淡的疲憊。
羅梓不知道她對今晚自己的表現作何評價。那句“可以了”之后,她再也沒有給出任何直接的反饋。但他能感覺到,在聚會中,她的目光曾數次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評估。尤其是在他應對周夫人的刁難、替她解圍趙總、以及最后以她為借口化解威士忌話題時,他隱約能感覺到,她那平靜的目光深處,似乎有過極其短暫的、難以捕捉的……什么?是認可?是默認?還是僅僅是對一件工具“運行正常”的確認?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回到那個雖然冰冷、但至少可以獨處的“專用客房”,卸下這身沉重的、不屬于他的行頭,讓過度消耗的大腦和身體,得到一點可憐的、暫時的休息。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色中,離云頂別墅越來越近。
這場名為“陪同出席小型聚會”的初考,終于結束了。
而羅梓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未來,可能還有更多、更盛大、也更復雜的“場合”,在等待著他,這個被精心打造、卻不知內在還能支撐多久的、“滴水不漏”的扮演者。
車窗上,映出他疲憊而空洞的側影,與窗外那片不屬于他的、永恒的繁華燈火,重疊在一起,模糊不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