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想干什么？”他聽到自己用干澀而顫抖的聲音問道。
“現(xiàn)在還不好說。”韓曉直起身，雙手抱在胸前，在明亮的燈光下，來回踱了兩步，步伐因為疲憊和思慮而顯得有些沉重，但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如同永不彎曲的標(biāo)槍，“可能是想用你的‘黑歷史’來攻擊我，說我‘識人不清’、‘品味堪憂’，甚至暗示我用人不當(dāng)、可能涉及某些不道德的交易。也可能是想用更加下作的手段，編造一些關(guān)于你和我的、不堪入目的謠，來打擊我的個人聲譽(yù)和公信力，為他們在東南亞項目上的談判增加籌碼。甚至……不排除他們想用輿論壓力，迫使你‘現(xiàn)身說法’，或者‘意外’泄露一些對我不利的‘內(nèi)幕’。”
每一個可能性，都讓羅梓不寒而栗。他仿佛已經(jīng)看到，那些精心編織的謊、惡意剪輯的視頻、被斷章取義的“爆料”，如同黑色的潮水，即將在網(wǎng)絡(luò)上、在媒體上，洶涌而至，將他，也將韓曉，徹底淹沒、撕碎。而他，這個沒有任何背景、沒有任何自保能力的底層青年，將是這場輿論風(fēng)暴中最先被吞噬、也最容易被犧牲的祭品。
“那……我們怎么辦？”他幾乎是本能地、帶著絕望的顫抖問道。
韓曉停下了腳步，轉(zhuǎn)過身，面對著他。她的目光，在明亮到刺眼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也格外……冰冷而堅定。
“既然他們想從你這里打開突破口，那我們就……提前把‘口子’撕開，但是，按照我們自己的方式來撕。”她的聲音，恢復(fù)了那種慣常的、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平穩(wěn)，雖然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原定的‘引蛇出洞’計劃，需要提前，并且……升級。”
她走到書桌后，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薄薄的、沒有任何標(biāo)識的牛皮紙文件袋，扔到了羅梓面前的桌面上。
“這里面，是李維為你準(zhǔn)備的一套新的、更加詳細(xì)的‘背景故事’和應(yīng)對預(yù)案。”韓曉的目光，緊緊鎖住羅梓的眼睛，那目光中充滿了警告、指令，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這是你唯一生路”的意味，“你的‘動搖’，不能僅僅停留在內(nèi)心。你需要有一些……可以被外界捕捉到的、看似‘合理’的‘外在表現(xiàn)’。”
羅梓的心，因為“外在表現(xiàn)”這幾個字，再次揪緊。他拿起那個文件袋，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抖。
“明天下午，會有一個小型的、半私人的藝術(shù)品鑒賞沙龍，在城西的‘隱廬’會所舉行。”韓曉繼續(xù)說道，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主辦人是一位與陳永坤私交不錯的收藏家。我已經(jīng)讓人安排，你會‘偶然’接到邀請，并且，‘恰好’有時間前往。李維會為你準(zhǔn)備好一切――著裝、交通工具、甚至……一個‘恰好’也在受邀之列、并且與陳永坤那邊有些若即若離關(guān)系的‘朋友’，會在適當(dāng)?shù)臅r機(jī)，‘自然地’與你搭訕，并將話題引向一些……你可能會‘感興趣’的方向。”
羅梓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明天下午？這么快？而且，是在一個明顯與陳永坤有關(guān)聯(lián)的場合？這無異于將他直接送到對手的嘴邊！
“你的任務(wù)，”韓曉仿佛沒有看到他的恐懼，聲音冷靜得如同在布置一道數(shù)學(xué)題，“是在那個場合，扮演好一個因為母親病情焦慮、對自身處境（尤其是與我的‘關(guān)系’）感到迷茫和巨大壓力、并且對‘未來’充滿不確定感的年輕人。當(dāng)那個‘朋友’有意無意地，提到一些關(guān)于‘機(jī)會’、‘選擇’、‘更好的條件’之類的話題時，你要表現(xiàn)出適當(dāng)?shù)摹挥|動，被吸引，但同時又充滿警惕和矛盾。你可以試探性地問一些關(guān)于‘保障’、‘安全性’的問題，但不要深入，不要做出任何承諾，也不要表現(xiàn)出過于急切的傾向。最重要的是，要流露出一種……對現(xiàn)狀的疲憊，和對‘改變’的、微弱的渴望。”
她頓了頓，目光如同最精準(zhǔn)的探照燈，掃描著羅梓臉上每一絲細(xì)微的表情變化。
“記住，你的‘動搖’，必須是真實的――基于你對母親病情的真實焦慮，基于你對我們這種關(guān)系的真實不安。但你的‘表現(xiàn)’，必須是克制的、有分寸的、符合一個受過良好教育、有基本判斷力的年輕人的反應(yīng)。你不是一個輕易會被收買的傻瓜，你只是一個在巨大壓力和不確定性面前，感到迷茫和疲憊的普通人。你要讓對方覺得，你有被拉攏的‘可能’，但需要更有力的‘籌碼’和更安全的‘通道’。明白嗎？”
羅梓用力地、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感覺喉嚨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他明白了。韓曉是要他主動去“接觸”對手的試探，去“表演”動搖，去“勾引”對方開出更高的價碼，從而判斷對方的真實意圖、實力，以及……可能的“把柄”。而他真實的情感和處境，就是他最好的“表演道具”。
“如果……如果他們提出非常過分，或者我無法應(yīng)對的條件呢？”他嘶啞地問。
“李維和你一起去。他會以司機(jī)或助理的身份，在會場外隨時待命。”韓曉指了指旁邊的李維，李維對羅梓微微點了點頭，眼神沉靜，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專業(yè)而可靠的力量感，“會場內(nèi)，也會有我們的人，在暗中觀察和策應(yīng)。如果情況超出預(yù)期，或者你感覺無法控制，可以用我們約定好的暗號（文件袋里有），李維會立刻以‘有急事’為由，將你帶離。你的安全，是首要前提。”
她走到羅梓面前，距離很近。那股混合著咖啡苦澀、熬夜的疲憊氣息，以及她身上固有的、清冷的雪松香，撲面而來，帶來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和……一絲難以喻的、屬于“同謀者”的、冰冷的親密感。
“羅梓，”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低沉而清晰，目光直直地看進(jìn)他的眼睛深處，那目光中不再僅僅是命令和掌控，似乎還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托付”或“共擔(dān)”的復(fù)雜意味，“這場戲，很危險。但演好了，我們就能提前看清敵人的底牌，甚至可能打亂他們的部署，為我們在東南亞項目上爭取到關(guān)鍵的時間和主動權(quán)。這對你，對你母親，對我，都至關(guān)重要。”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也更加清晰：
“我知道你害怕。我也知道你可能會覺得，我在利用你，把你推向火坑。沒錯，我是在利用你。但我也在保護(hù)你，用我所能動用的、最有效的方式，來保護(hù)你和你母親，不被那些真正的、吃人不吐骨頭的野獸吞掉。我們現(xiàn)在，是在同一條船上，面對著同樣的風(fēng)暴。你按我說的做，我們就有可能一起闖過去。你退縮，或者搞砸了，這條船，可能就真的會沉。到時候，誰也救不了誰。”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書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幾臺電腦風(fēng)扇運行時發(fā)出的、低微的嗡鳴，和窗外遙遠(yuǎn)而模糊的城市背景噪音。
羅梓站在那里，手中緊緊攥著那個冰冷的牛皮紙文件袋，感覺自己像站在了命運真正的十字路口。前方，是韓曉描繪的、布滿陷阱卻也有一線生機(jī)的、危險的“表演”之路。后方，是退縮帶來的、立竿見影的毀滅（韓曉的懲罰，母親的醫(yī)療中斷，以及“坤叔”可能的報復(fù)）。左右兩側(cè)，皆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他沒有選擇。從來就沒有。
他緩緩地、用力地，點了點頭。目光迎向韓曉那深邃而冰冷的眼眸，嘶啞而堅定地，回答道：
“我明白。我會……按您說的做。”
深夜的書房里，這場關(guān)乎生死存亡的、冰冷而急迫的討論，暫時告一段落。
“引蛇出洞”的計劃，因?qū)κ值耐蝗患訅海黄忍崆皢樱⑸墳橐粓龈又苯印⒁哺游ｋU的、面對面的“接觸”與“表演”。
而羅梓，這個被命運和韓曉共同推上前臺的、驚恐不安的“演員”，必須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nèi)，消化那份新的“劇本”，調(diào)整好心態(tài)，準(zhǔn)備好去面對那個未知的、可能決定他和韓曉命運的“沙龍”，以及潛伏在那里的、來自陳永坤或“坤叔”的、第一波試探。
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
而書房里，明亮如晝的燈光下，一場無聲的、更加激烈的戰(zhàn)爭，已然拉開了序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