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曉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那幾秒鐘,仿佛被無限拉長。羅梓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額角有細小的汗珠,想要滲出。
然后,韓曉幾不可察地,微微偏開了視線,目光似乎落在了他胸前那枚與她的鉆石耳釘同系列、但更加簡約的銀色胸針上(這是造型師之前搭配的,他今天特意戴上了)。她的睫毛,在明亮的光線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就在羅梓以為她要轉(zhuǎn)身離開,或者再說一句什么指示時,韓曉卻忽然,用那依舊平靜、但似乎比剛才稍微低緩了一些的語調(diào),說了一句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話:
“另外,今天下午,在‘隱廬’那邊,如果遇到認識我、并且問起我的人……你不需要再用‘韓總’這個稱呼了?!?
羅梓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他愕然地抬起頭,看向韓曉。
韓曉也正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羅梓卻從她那平靜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幽微的、轉(zhuǎn)瞬即逝的、類似于“這是指令的一部分”的、冰冷的意味。
“用‘曉曉’。”韓曉繼續(xù)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既然要扮演‘關(guān)系親密但內(nèi)心動搖的伴侶’,稱呼上,也需要調(diào)整。在外人面前,尤其是有可能將話傳到某些人耳朵里的場合,用‘曉曉’更合適。這能強化你‘動搖’的合理性――一個連親密稱呼都開始‘自然’使用的人,內(nèi)心的不確定感才會顯得真實?!?
她的解釋,冷靜,理智,完全基于戰(zhàn)略考量,不帶一絲一毫個人情感。仿佛只是在調(diào)整一個戰(zhàn)術(shù)細節(jié),一個表演道具。
但羅梓的心,卻因為“曉曉”這兩個字,而掀起了驚濤駭浪。
“曉曉”。這個稱呼,是“男友手冊”上被允許使用的、帶有親密意味的昵稱。在之前的“清漪”和“金茂君悅”,在需要表演“親密”的公開場合,他曾被要求使用過。但那都是在韓曉的明確指令下,在特定的、需要“表演”的時刻,如同背誦臺詞般,生硬而刻意地說出口。那時,這兩個字對他而,只是任務(wù)的一部分,是冰冷的符號,帶著屈辱和被迫的味道。
而現(xiàn)在,韓曉卻要求他,在“隱廬”這樣一個充滿未知和危險的、半私人的場合,主動地、在“問起她”的情況下,使用這個稱呼。而且,是為了“強化動搖的合理性”。
這意味著,他必須將這個稱呼,內(nèi)化到他的“表演”中,讓它成為“羅梓”這個角色,在面對外界關(guān)于韓曉的詢問時,一種“自然”的、帶著復雜情緒(珍視、疲憊、不確定)的回應(yīng)。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只是在需要時生硬地吐出這兩個字。他需要賦予它“情感”,需要讓它聽起來……真實。
這比背誦任何“背景故事”和“情緒線索”都要難。因為這意味著,他必須在某種程度上,“相信”自己與韓曉之間,存在著一種可以用“曉曉”來稱呼的、親密而特殊的關(guān)系。至少,在表演的層面上,他要“相信”。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更深沉的自我厭惡,涌上羅梓的心頭。他看著韓曉那張平靜、美麗、卻如同冰山般遙遠不可觸及的臉,想象著自己要在那些潛在的敵人面前,用帶著“珍視”與“疲憊”的語氣,喚她“曉曉”,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動搖”和“可被拉攏”……這感覺,比讓他去面對陳永坤或“坤叔”的直接威脅,更加令人作嘔,也更加……撕裂他的靈魂。
“我……”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如同火燒,卻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他想說“我做不到”,想說“這太惡心了”,但最終,這些話都被死死地卡在喉嚨里,化為無聲的嗚咽。
韓曉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也不需要他表露任何內(nèi)心的掙扎。她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消化這個指令,并“接受”它。她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評估儀器,測量著他的抗拒、他的不適、他最終不得不屈從的無奈。然后,她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下頭,仿佛確認了“指令接收成功”。
“時間差不多了?!彼辉倏戳_梓,轉(zhuǎn)向李維,“出發(fā)吧。路上注意安全。隨時保持聯(lián)系?!?
“是,韓總?!崩罹S應(yīng)道,然后對羅梓做了個“請”的手勢。
羅梓僵硬地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看著韓曉轉(zhuǎn)過身,步履從容地,朝著別墅內(nèi)另一個方向(大概是車庫或書房)走去,那挺直而單薄的背影,在明亮的光線下,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羅先生,我們該走了?!崩罹S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平靜而克制,將他從冰冷僵硬的思緒中拉回。
羅梓猛地回過神,用力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麻木,和一絲被逼到絕境后、扭曲滋生的、名為“豁出去了”的決絕。
他點了點頭,不再看韓曉消失的方向,只是挺直了背脊,跟著李維,走出了別墅大門。
門外,那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已經(jīng)靜靜地等候在午后的陽光下。深秋的風,帶著一絲寒意,吹過他身上的粗花呢西裝,帶來一陣輕微的顫栗。
他坐進車里,李維坐進駕駛座。車子平穩(wěn)地啟動,駛離云頂別墅,匯入城市午后的車流。
車廂內(nèi),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細微聲響。羅梓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反復回響著韓曉剛才那句話:
“……用‘曉曉’。”
“曉曉”。
這兩個字,像兩顆帶著倒刺的、冰冷的釘子,被他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地,釘進了自己那顆早已千瘡百孔、卻不得不繼續(xù)跳動的心臟深處。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無論他內(nèi)心如何抗拒,如何厭惡,如何感到分裂和屈辱,在“隱廬”會所,在那些可能存在的、來自陳永坤或“坤叔”的視線之下,他都必須“自然”地、帶著“復雜情緒”地,喚出那個名字。
第一次,不再僅僅是執(zhí)行指令。
第一次,他需要將冰冷的表演,與內(nèi)心真實的痛苦、焦慮、迷茫,以及那種被強行扭曲的、名為“共同秘密”所帶來的、詭異的親近感,混合在一起,釀造出一杯足以騙過狡猾對手的、苦澀而危險的“毒酒”。
而“曉曉”這個稱呼,就是這杯毒酒上,那層最致命、也最虛偽的、甜蜜的糖霜。
車子,朝著城西,朝著那個名為“隱廬”的、未知而危險的戰(zhàn)場,平穩(wěn)而堅定地駛?cè)ァ?
羅梓閉上了眼睛,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抗拒、和那即將被踐踏的最后一點尊嚴,都深深地、深深地,埋進這片無邊的、冰冷的黑暗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