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干什么?他剛剛……碰到了她。雖然只是無意中的、極其輕微的觸碰,但那也是觸碰。是越界的,是僭越的,是……不該發(fā)生的。
巨大的惶恐和一種近乎犯罪感的自我厭棄,瞬間淹沒了他。他猛地后退了兩步,拉開與沙發(fā)之間的距離,仿佛要逃離什么可怕的東西。但他又能逃到哪里去?他此刻就在她的書房里,在她最脆弱、最不設防的時刻,像一個闖入者,一個窺伺者,一個……趁虛而入的小人。
不,他不是。他只是在照顧她,在她生病的時候。他只是……做了他應該做的(或者說,是他認為自己應該做的)。可是,為什么心里會這么亂?這么慌?這么……不知所措?
羅梓用力地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那狂亂的心跳和混亂的思緒。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理智去分析此刻的狀況。韓曉的燒似乎退了,呼吸平穩(wěn),看起來睡得還算安穩(wěn)。暫時應該沒有大礙。他需要做的,是繼續(xù)守在這里,確保她不會在睡夢中再次著涼,或者出現其他突發(fā)狀況。然后,在她醒來之前,他最好……離開。對,離開。在她醒來之前離開,避免尷尬,也避免讓她覺得,他看到了太多他不該看到的東西,或者……產生了什么不該有的、可笑的誤解。
打定主意,羅梓稍微鎮(zhèn)定了一些。他重新走到沙發(fā)邊,但沒有再靠近,只是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靜靜地站著,目光再次落在她沉睡的臉上,但這一次,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試圖用一種更加“客觀”的、只是“觀察病情”的視角去看。
然而,目光一旦落在她臉上,那些剛剛被強行壓下的、復雜的情緒,就又如同潮水般,無聲地漫了上來。
褪去強勢后的疲憊。如此清晰,如此沉重,也如此……令人心碎地美麗。
就在羅梓內心天人交戰(zhàn)、目光無法從她臉上移開時,沙發(fā)上的韓曉,忽然又發(fā)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帶著濃重鼻音的、仿佛夢囈般的**。
“嗯……”
聲音很輕,很模糊,帶著剛睡醒的、或者半夢半醒之間的沙啞和慵懶。但這一次,不再是壓抑的咳嗽,而是一種類似于……無意識的、舒服的喟嘆,或者只是睡夢中翻身的動靜?
羅梓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要醒了嗎?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韓曉的睫毛,顫動得更加明顯了一些。她的眉頭,也幾不可察地,又微微蹙了一下,仿佛在對抗著蘇醒的意識,或者身體傳來的、睡得太久后的僵硬和不適。然后,她搭在身前的那只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先是手指微微伸展,然后,整只手,無意識地、摸索著,似乎在尋找毯子的邊緣,或者……只是想活動一下。
她的眼睛,依舊閉著。但眼瞼下的轉動,更加快速而明顯。她的呼吸節(jié)奏,也似乎發(fā)生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變化,不再像剛才那樣深沉均勻,帶上了一點蘇醒前的、輕微的紊亂。
她真的要醒了。
這個認知,讓羅梓的心臟,如同被重錘擊中,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狂亂地擂動起來。巨大的慌亂,瞬間淹沒了他。他該怎么辦?立刻轉身離開,裝作從未進來過?還是……站在原地,等待她醒來,然后解釋?
不,不能離開。萬一她醒來發(fā)現自己一個人,又生病了,會不會害怕?或者,萬一她醒來需要什么,身邊沒人怎么辦?
可是,留下……她看到他在這里,守了她一夜(或者說,大半夜),會怎么想?會生氣嗎?會覺得被冒犯嗎?會覺得他越界了嗎?
就在羅梓進退維谷、腦中一片混亂、幾乎要因為極致的緊張和恐懼而窒息時,沙發(fā)上的韓曉,終于,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因為高燒初退和長時間沉睡,而顯得有些迷蒙、渙散、甚至帶著一絲茫然和無措的眼睛。沒有平日的銳利,沒有冷靜的分析,沒有掌控一切的自信。只有一片如同晨霧籠罩湖面般的、濕漉漉的、尚未完全聚焦的迷茫。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天花板上,停留了幾秒,仿佛在辨認自己身處何處。然后,那目光,極其緩慢地、帶著初醒的滯澀,一點一點地,移動,最終,落在了僵立在沙發(fā)邊不遠處、臉色蒼白、眼神驚惶、如同被定身法定住的羅梓身上。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