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緊張,混合著一絲難以喻的、冰涼的悸動,瞬間攫住了他。他不再猶豫,連忙將粥碗暫時放在身邊的地毯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盡可能輕柔而克制的動作,伸出手,一只手臂從她脖頸后方輕輕穿過,托住她的后頸和肩背,另一只手則扶住她的手臂,幫助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從躺臥的姿勢,半坐起來,讓她能以一個相對舒服的姿勢,半靠在沙發的靠背上。
整個過程中,他的動作僵硬而生澀,帶著明顯的緊張和小心翼翼,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琉璃。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手心下她肌膚傳來的、依舊略高于常人的、滾燙的溫度,能感覺到她單薄身體因為虛弱而無法抑制的、細微的顫抖,能聞到她發間和身上傳來的、那混合了病氣、藥味和她特有冷香的、復雜而令人心悸的氣息。
而韓曉,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抗拒的表示。她只是閉著眼睛,任由他笨拙地攙扶、擺弄,臉上依舊是那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只有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幾不可察地、更加用力的、抿緊的嘴唇,泄露了她此刻身體的不適和……或許,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對這份“依賴”和“軟弱”的不甘與屈辱?
終于,她坐穩了。羅梓連忙收回手,仿佛那觸碰過她肌膚的指尖,帶著灼人的高溫。他重新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輕輕攪動了一下,讓凝結的“米油”重新化開,粥的溫度也變得稍微均勻了一些。然后,他舀起一小勺粥,送到自己唇邊,輕輕吹了吹,感覺溫度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遞到韓曉的唇邊。
“韓總,粥……溫度應該可以了。”他低聲說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干。
韓曉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勺遞到唇邊的、清淡的白粥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微微張開了依舊有些干裂的嘴唇。
羅梓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屏住呼吸,用盡全身的專注和小心,將那勺粥,穩穩地、輕輕地,送入了她的口中。
韓曉含住了那勺粥,極其緩慢地、咀嚼、吞咽。她的動作很慢,仿佛每一個吞咽的動作,都需要耗費不小的力氣,也可能是因為喉嚨依舊干澀疼痛。她的眉頭,在這個過程中,一直微微地蹙著,仿佛在對抗著身體的不適,也仿佛在……品嘗,或者評估著這碗粥的味道。
羅梓緊張地盯著她的臉,觀察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心懸在嗓子眼,生怕她覺得難吃,或者不合胃口,然后將這碗他笨拙心意的結晶,直接推開。
然而,韓曉沒有。她只是平靜地、一口一口地,就著羅梓的手,緩慢地吃著。她沒有說好吃,也沒有說難吃,甚至沒有對粥的味道、口感做出任何評價。她只是吃著,像一個完成某項必要任務的、沒有感情的機器。但至少,她在吃。沒有拒絕。
這個認知,讓羅梓心中那巨大的緊張和惶恐,稍微減輕了一點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洶涌的、冰涼的酸澀和……一種奇異的、近乎滿足的平靜。
他就那樣,一勺一勺,極其耐心、也極其小心地,喂著她。整個過程,寂靜無聲。只有勺子偶爾碰到碗沿的、極其輕微的脆響,和她緩慢吞咽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書房里回響。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書房里的燈光,似乎也因為夜深,而顯得更加柔和、靜謐,像一個與世隔絕的、溫暖的繭,將這片小小的空間,與外面那個冰冷、危險、充滿算計的世界,暫時隔離開來。
一碗粥,吃了將近二十分鐘。當最后一勺粥被韓曉緩慢咽下后,羅梓感覺自己的后背,都因為長時間的緊張和保持一個姿勢,而被冷汗浸濕了。但他心中,卻涌起一股難以喻的、冰涼的滿足感和一絲……淡淡的悵然。
吃完了。他的“任務”,似乎完成了。
他放下粥碗和勺子,看著韓曉。她依舊半靠在沙發里,閉著眼睛,臉色似乎因為吃了點熱食,而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血色,但疲憊和虛弱,依舊清晰地寫在她的眉宇之間。她的呼吸,比剛才更加平穩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大病初愈后的沉重。
“還要喝點水嗎?”羅梓低聲問。
韓曉幾不可察地、微微搖了搖頭。她的眼睛,依舊閉著,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羅梓不再多問。他起身,去盥洗室,重新用溫水浸濕了毛巾,擰到半干,然后走回來,再次單膝跪下,用那溫熱的、柔軟的毛巾,極其輕柔地,擦拭著她額頭上、脖頸上、以及手背上,因為進食和虛弱而再次沁出的、冰冷的汗水。
這一次,韓曉沒有像剛才那樣,微微偏頭迎合那舒適的溫暖。她只是靜靜地閉著眼睛,任由他動作,仿佛已經疲憊、虛弱到連最基本的反應都無力做出,也或許……是某種更深層次的、徹底的放棄和默許。
擦拭完汗水,羅梓又幫她調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讓她能躺得更舒服一些,然后,將滑落的羊絨毯,重新拉上來,仔細地蓋好,確保她不會著涼。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坐回沙發邊的地毯上。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么。她吃了粥,擦了汗,蓋好了毯子,似乎……暫時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了。他應該離開,讓她好好休息。
可是,看著她那依舊蒼白虛弱、緊閉雙眼、仿佛隨時會被疲憊和病痛拖入沉睡的側臉,他的腳步,卻再次如同被無形的鎖鏈拴住,無法移動。
剛才夢魘中那驚恐的囈語、無助的蜷縮、醒來時空洞而冰冷的眼神……像一根根尖銳的刺,扎在他的心上。他怕。怕他離開后,她再次被噩夢侵擾,獨自在冰冷和恐懼中掙扎,卻無人知曉,無人可以給予一絲微弱的、真實的撫慰。
而且……她剛剛才默許了他的靠近,默許了他的照顧。這是否意味著,至少在此刻,在這片被病痛和脆弱籠罩的時空里,她對他那笨拙的、帶著惶恐的“存在”,并不像清醒時那樣,感到完全的排斥和抗拒?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微弱的火星,在他心中悄然亮起,帶來一絲危險的、卻也無法抗拒的誘惑。
他決定留下來。哪怕只是像現在這樣,靜靜地坐在她身邊的地毯上,什么也不做,只是守著她,聽著她均勻(或許并不安穩)的呼吸,確認她的存在和安好。這似乎成了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內心深處,最渴望的、能讓他那顆懸在深淵之上、充滿恐懼和不安的心,得到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冰涼慰藉的事情。
他不再糾結,不再惶恐。他輕輕地、挪動了一下身體,找到一個相對舒服的姿勢,背靠著沙發的側面,就那樣坐在柔軟的地毯上。目光,再次落在她沉睡的側臉上,那目光中,充滿了復雜的、連他自己都無法清晰辨別的情緒――擔憂,心疼,愧疚,一絲笨拙的滿足,以及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陌生的、近乎想要守護什么的、冰涼的柔軟。
夜,越來越深。書房里的燈光,被他調暗了一些,只留下沙發邊一盞光線柔和的落地燈,散發出溫暖而朦朧的光暈,將沙發這一小片區域,籠罩在一片安靜、私密、仿佛與世隔絕的溫暖之中。
窗外,萬籟俱寂。只有遠處城市永不熄滅的、模糊的燈火,像一片遙遠而冰冷的星海。
時間,在這片靜謐中緩慢流淌。羅梓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守著她。偶爾,她會發出一兩聲極其輕微的、壓抑的咳嗽,或者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蹙一下眉頭,每當這時,羅梓的心就會跟著揪緊,身體也會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仿佛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但大部分時間,她都睡得很沉,很安靜。呼吸均勻綿長,臉色在昏黃的光線下,也似乎比剛才又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第一次照顧她的夜晚。充滿了混亂,笨拙,巨大的惶恐,無聲的默許,和一種奇異的、在脆弱和依賴中悄然滋生的、冰冷而親密的聯結。
羅梓不知道這個夜晚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明天天亮,當她完全恢復,重新披上那身名為“韓曉董事長”的堅硬鎧甲時,他們之間的關系,又會走向何方。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個被病痛、脆弱和無聲守護所定義的、靜謐而溫暖的深夜里,他就在她身邊。以他所能做到的、最笨拙、也最虔誠的方式,守護著她的安睡,也守護著自己心中那片剛剛被那碗白粥和這場意外的“照顧”所溫暖、所攪亂的、復雜而脆弱的天地。
夜色,正濃。而這場因她病倒而意外降臨的、充滿了無聲暗流的“第一次照顧”,也在這片溫暖而靜謐的光暈中,緩緩地、深沉地,繼續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