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她即使生病高燒、夢魘驚惶,醒來后也必須以最快速度重建冰冷外殼、將自己重新武裝到無懈可擊的、近乎自虐的堅強。
心疼她身處這巨大的財富和權力中心,卻仿佛被無形的高墻和算計層層包裹,連一場病痛中的脆弱和依賴,都要被迅速、徹底地“清理”干凈,不容許留下一絲可能成為“弱點”的痕跡。
心疼她或許……也像他一樣,被困在這座華麗的囚籠里,只是困住她的,是更龐大的責任、更復雜的算計、和更無處可逃的、名為“韓曉”的命運。
這股“心疼”來得如此突然,如此洶涌,如此……不合時宜,讓羅梓瞬間僵在了原地,心臟因為這種陌生的、危險的悸動而狂亂地擂動,幾乎要撞破他的胸膛。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死死地盯著二樓窗戶后那個模糊而遙遠的身影,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怎么會……心疼她?
他有什么資格心疼她?她是高高在上的韓曉董事長,是掌控他命運、將他玩弄于股掌之間的人。她強大,冷靜,富有,擁有他無法想象的一切。她需要他一個螻蟻般的小人物的“心疼”嗎?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是比他那點可笑的“心意”更加僭越、更加荒唐、也更加……危險的癡心妄想!
可是,那情緒是如此真實,如此尖銳,如同最細的冰針,狠狠地扎進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帶來一陣陣清晰的、冰涼的刺痛。它不受控制,不講道理,蠻橫地沖破了他所有的理智防御和自我告誡,將他內心深處那點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那個“褪去強勢后真實的韓曉”的隱秘認知和……牽絆,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
是因為昨夜那場意外的、界限模糊的“親密”,讓他看到了她從未示人的、脆弱而真實的一面?是因為那“一閃而過的柔軟目光”,如同驚鴻一瞥,讓他窺見了那堅硬冰層下,或許也存在著常人的疲憊、孤獨、甚至……一絲對溫暖的渴望?還是因為,在這段充滿了恐懼、利用、冰冷計算的關系中,在共同面對外部巨大危機和內部無形壓力的過程中,某種扭曲的、名為“共患難”或“命運共同體”的詭異聯結,已經在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時候,悄然滋生,并將他與她,以一種更加復雜、也更加危險的方式,捆綁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混亂里,除了恐懼、擔憂、失落、自我厭棄之外,清清楚楚地,多了一種讓他更加惶恐、也更加無措的東西――對韓曉的、莫名的、冰涼的“心疼”。
這“心疼”讓他感到羞恥,感到荒謬,也感到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滅頂的恐懼。他怕自己這不合時宜的、危險的情感,會讓他失去最后一點理智和自保的能力,會讓他在接下來的“表演”中露出破綻,會讓韓曉察覺,然后……用更加冰冷、更加無情的方式,將他徹底摒棄,或者,更糟糕地,加以利用。
他不能再待在這里,不能再這樣看著她。他猛地轉過身,幾乎是逃也似的,沿著小徑,快步朝著主樓的方向走去。腳步凌亂,心跳如鼓,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東西在追趕。
直到沖進主樓側門,回到相對昏暗安靜的走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他才停下腳步,大口地、艱難地喘息著,試圖平復那狂亂的心跳和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混亂而洶涌的情緒。
晚餐,他依舊食不知味。腦海中反復閃現的,是二樓窗前那個孤獨的剪影,和心中那陣尖銳而冰涼的“心疼”。他強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感受,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韓曉布置的“任務”上――調整狀態,準備“表演”。
夜里,他再次失眠。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心中那翻騰不休的、復雜的情緒暗流。對母親的擔憂,對自身處境的恐懼,對“引蛇出洞”計劃的惶惑,對韓曉那迅速重建的冰冷外殼的失落,以及……那該死的、揮之不去的、名為“心疼”的、冰涼的刺痛。
他覺得自己像個精神分裂的患者,在極度的恐懼和那點微弱而危險的“心疼”之間,反復撕扯,不得安寧。
第二天,情況似乎并無太大變化。他依舊在“允許”的范圍內活動,在花園“散步”,在房間里“調整狀態”。李維偶爾會出現,傳遞一些簡短的、關于“計劃”進展的模糊信息(比如“風聲已經放出去了”、“對方似乎有些反應”),或者確認他的“狀態”。韓曉沒有再叫他去書房,也沒有在任何公共場合出現。只有二樓書房那扇窗戶,偶爾在深夜,依舊會透出明亮而穩定的、冰冷的光線,顯示著她還在那片沒有硝煙的戰場上,獨自鏖戰。
羅梓開始強迫自己,更加“認真”地準備“表演”。他反復揣摩韓曉要求的“復雜情緒”,在房間里對著鏡子練習表情和眼神。他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別墅里的一切,留意任何可能出現的“異常”或“接觸”。他甚至開始嘗試,在不引起李維懷疑的前提下,通過那臺被限制的平板,搜索一些關于高強度工作后身體調理、或者緩解壓力、安神助眠的食譜或小方法――他知道這很可笑,很徒勞,甚至可能被監控發現,引來不必要的猜疑。但那點莫名的“心疼”,像一只無形的手,推著他,讓他無法完全停止這愚蠢而危險的、試圖做點什么的沖動。
他不敢真的去嘗試做什么。他只是將那些看到的信息,默默地記在心里。然后,在某天下午,當他在廚房“偶然”遇到正在準備晚餐食材的廚師(一位和善但話不多的中年男人)時,他狀似隨意地、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疲憊和“對恩人”的感激,小心翼翼地詢問:“師傅,請問……有沒有什么比較溫和、養胃、又適合晚上工作后喝一點的湯水或者粥品?我……我看韓總最近好像特別忙,經常熬夜,臉色也不太好……”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出于“雇員”對“雇主”最基本的、合乎情理的關心。
廚師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是“了然”或“評估”的意味,但并沒有多問,只是平靜地回答道:“有的。比如山藥小米粥,或者百合銀耳羹,都比較溫和滋潤,適合晚上用。羅先生需要的話,我可以準備。”
“不用不用,”羅梓連忙擺手,臉上擠出一絲尷尬的笑,“我就是……隨便問問。麻煩您了。”他不敢真的讓廚師準備,那太明顯了,會立刻傳到韓曉或者李維耳朵里。他只是……想知道。仿佛知道了,心里那點莫名的、冰涼的“心疼”和想做點什么的沖動,就能得到一絲極其微弱的、自欺欺人的慰藉。
廚師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繼續忙自己的去了。
羅梓離開了廚房,心中那點因為“打聽”而升起的、微弱的暖意,迅速被更深的惶恐和自我嘲笑所取代。他在干什么?他以為他是誰?韓曉身邊有最專業的營養師和醫療團隊,哪里輪得到他來操心這些?他這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的打探,除了顯示他的可笑和越界,還能有什么意義?
可是,心底那點“心疼”,卻并未因為他的自我嘲笑而消失,反而如同跗骨之蛆,更深地扎根,帶來一陣陣冰涼的、綿長的刺痛。尤其是在夜深人靜,看到二樓書房那盞孤燈時;在清晨,聽到隱約傳來的、她因為熬夜和壓力而壓抑的、輕微的咳嗽聲時;在“散步”時,無意中瞥見她站在窗前、那挺直卻異常單薄孤獨的背影時……
這“心疼”與日俱增,與他對自身處境的恐懼、對未知任務的惶惑、以及對韓曉那冰冷外殼的失落和怨懟,復雜地交織在一起,將他拖入一個更加混亂、也更加痛苦的、情感的煉獄。
他知道,他必須控制。必須將這該死的、不合時宜的、危險的“心疼”,死死地壓在心底最深處,用恐懼和理智的冰層,徹底封凍。他不能再任由它滋長,不能再因為它而動搖,不能再讓它影響自己的“表演”和判斷。
否則,等待他的,可能就不只是被“驅逐”或“利用”那么簡單了。那可能會是……真正的、萬劫不復的毀滅。
然而,有些東西,一旦滋生,就如同暗夜中悄然蔓延的藤蔓,越是壓抑,越是頑強。越是告誡自己不該、不能、不配,那藤蔓就越是會尋著任何一絲縫隙,頑強地、無聲地,向上攀爬,試圖觸摸那遙不可及的、冰冷的月光。
心底泛起的莫名心疼。
這冰涼的、尖銳的、讓他無比惶恐卻又無力擺脫的悸動,像一道悄然裂開的、深不見底的縫隙,橫亙在他與韓曉之間那本就冰冷復雜的關系之上,也橫亙在他自己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內心世界之中。
預示著更深的糾纏,更危險的靠近,和一場或許早已注定、卻無人能夠預料結局的、冰與火的、緩慢而殘酷的……互相折磨與救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