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梓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超出了他自己的意識。他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分遲疑,身體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從原本站立的位置沖出,一步,就擋在了韓曉的身前,用自己并不算特別寬闊、但在此刻卻無比堅定的后背,將她完全護住,隔開了那個黑衣平頭男人冰冷銳利、充滿審視和不確定性的視線!
他的動作迅猛而突兀,甚至帶倒了旁邊一把沉重的紅木椅子,發出“哐當”一聲悶響。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繃緊了全身每一塊肌肉,如同一道突然豎起的、沉默而警惕的人墻,橫亙在韓曉和那個不速之客之間。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平頭男人身上,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警惕、戒備,和一種近乎本能的、護犢般的兇狠。雖然手無寸鐵,雖然他知道自己未必是這個明顯訓練有素的男人的對手,但此刻,保護她,是他腦海中唯一的、壓倒一切的念頭!
包間內的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徹底凝固了。
陳總驚愕地張大了嘴,看著突然擋在韓曉身前的羅梓,又看看門口那個面無表情的平頭男人,臉上表情變幻,顯然也沒料到會出現這樣的變故。
韓曉,被羅梓突然的、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舉動,完全擋在了身后。從羅梓的角度,看不到她此刻臉上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身后那道原本平靜無波、此刻卻仿佛驟然凝結了寒冰的氣息,微微頓了一下。
而門口那個平頭男人,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在羅梓身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那目光,冰冷,審視,帶著一種評估獵物般的銳利。隨即,他的目光越過羅梓的肩膀,似乎看向了被他護在身后的韓曉,臉上那冷硬的表情,幾不可察地松動了一下,然后,他微微側身,對著門口的方向,用不高、但清晰的聲音說道:
“韓董,人帶到了。很抱歉,下面的人沒攔住,讓他直接上來了。”
隨著他的話音,一個略顯肥胖、穿著不合身西裝、額頭上冒著冷汗、臉色蒼白的中年男人,被另一個同樣穿著黑色夾克、身形矯健的年輕男人,幾乎是半推半架著,從門外“請”了進來。
這個胖男人一進門,看到包間內的情形,尤其是看到端坐在茶海后、被羅梓擋在身后的韓曉時,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下去,聲音都帶了哭腔:
“韓、韓董事長!誤會!天大的誤會啊!陳總!陳老弟!你可害死我了!我不是讓你跟韓董事長好好說嗎?你怎么……”他語無倫次,眼神驚恐地掃過陳總,又畏懼地瞥向韓曉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門口那個平頭男人身上,更是嚇得一個哆嗦,話都說不利索了。
陳總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他猛地站起身,指著那個胖男人,又驚又怒:“王胖子!你怎么在這里?!誰讓你來的?!還有,這兩位是……”他的目光,驚疑不定地看向門口那兩個黑衣男人,尤其是那個平頭男人。
平頭男人沒有理會陳總的質問,只是對著韓曉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語氣恭敬而簡潔:“韓董,李助理不放心,讓我們跟著。這個人,”他指了指那個幾乎癱軟的胖男人,“一直在會所外面鬼鬼祟祟,試圖探聽消息,還帶了兩個可疑的人。我們剛‘請’他上來。看樣子,是周董那邊派來‘盯梢’,或者想‘旁聽’的。”
原來如此!
羅梓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終于稍稍放松了一些,但擋在韓曉身前的身體,卻沒有立刻移開。他明白了,這兩個黑衣男人,是李維安排的、暗中跟隨保護的保鏢。那個突然闖入的平頭男人,顯然是把他們當成了可能的威脅,所以才有了剛才那充滿壓迫感的一幕。而那個胖男人,是周董派來盯梢的棋子,被保鏢順手揪了出來。
一場虛驚。但剛才那一刻,他以為韓曉有危險時,那種心臟驟停、血液倒流、不顧一切沖上前想要保護她的本能反應……
羅梓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那依舊狂跳不止的心臟,和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指。他感覺到,自己的后背,似乎因為剛才劇烈的動作和極度的緊張,而滲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襯衫黏在皮膚上,有些不適。
就在這時,一直被他擋在身后的韓曉,終于有了動作。
她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羅梓感覺到她的靠近,下意識地想要讓開,但身體卻因為剛才本能的緊繃,而有些僵硬。
韓曉并沒有立刻讓他讓開。她只是向前走了一小步,站到了幾乎與羅梓并肩的位置。然后,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了羅梓的側臉上。
那目光,平靜,深沉,如同不見底的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緒。但羅梓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耳根,落在他因為剛才劇烈動作而略顯凌亂的頭發,落在他依舊緊繃的、透著決絕和警惕的側臉上。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大約兩三秒鐘。
然后,她什么也沒說,只是重新將視線,投向了門口那個幾乎癱軟在地的胖男人,和臉色鐵青的陳總。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冷靜,聽不出任何波瀾,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冰冷的壓力,在寂靜的包間里緩緩響起:
“看來,陳總這里的‘私下’會面,并不怎么‘私下’。也好,有些話,當著王經理的面說清楚,或許更省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陳總那青白交加的臉,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
“我的條件,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時間,也給了。現在,我多給你一分鐘考慮。一分鐘后,要么,你簽了這份補充協議,我們繼續合作,剛才王經理看到的、聽到的,都可以當做沒發生。要么,”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冰珠落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殘酷的決斷:
“你就帶著你的‘難處’,和你這位‘朋友’,一起,好好想想,怎么跟周董解釋,你弄丟的,不僅僅是‘瀚海’的信任,還有你海外那攤子,‘絕對’見不得光的麻煩。”
陳總的臉色,在韓曉話音落下的瞬間,徹底失去了血色。他呆呆地看著韓曉,又看看門口那兩個如同門神般、面無表情的黑衣保鏢,再看看地上那個瑟瑟發抖的胖男人,最后,他的目光,艱難地、緩緩地,落在了茶海上,那份韓曉早已準備好的、打印好的補充協議上。
冷汗,順著他額角,大顆大顆地滑落。
他知道,自己沒有任何選擇了。韓曉不僅掌握著他的軟肋,還當場揪出了周董的眼線,并且展現出了足夠強硬、不容置疑的姿態和實力。繼續搖擺,只會讓他死得更快、更慘。
他顫抖著手,拿起筆,甚至沒有再看協議的具體條款,就在簽名處,倉促而用力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場危機,看似暫時解除了。
直到這時,羅梓才終于徹底松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下來。他下意識地,想要退后一步,重新回到“助理”應該站的位置。
然而,就在他身體微動,準備后退的瞬間――
一只微涼、柔軟、卻帶著不容置疑力度的手,輕輕地,按在了他依舊因為緊繃而微微顫抖的、垂在身側的手背上。
是韓曉的手。
羅梓的身體,驟然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全部沖向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倒流回腳底,帶來一陣強烈的、天旋地轉般的眩暈和麻痹!
指尖那冰涼細膩的觸感,與那天下午圖書室里,那意外而短暫的觸碰,瞬間重疊!但這一次,那觸感不再是意外的、擦過的,而是清晰的、帶著明確力度的、覆蓋!
她……她在做什么?!
羅梓的心臟,在那一剎那,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瘋狂的速度和力度,狂亂地、沉重地擂動起來,撞得他耳膜轟鳴,眼前發黑!那瞬間席卷全身的、滅頂般的電流和悸動,比上次強烈十倍、百倍!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指尖那微涼的體溫,透過他手背的皮膚,一路灼燒,蔓延至四肢百骸,帶來一陣陣滾燙的、令人戰栗的麻痹感!
他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帶著巨大的震驚和茫然,看向身側的韓曉。
韓曉卻并沒有看他。她的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剛剛簽完協議、如同虛脫般癱坐在椅子上的陳總身上,臉上是慣常的、無懈可擊的冷靜神情,仿佛剛才那個輕輕按住他手背的動作,不過是無意識的、或者說,是某種不帶有任何私人意味的、純粹的示意或安撫。
然后,就在羅梓心跳如鼓、幾乎要窒息、大腦一片空白的注視下,韓曉緩緩地、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按在他手背上的手。她的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剛才那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觸碰,真的只是無意之舉,或者,是她對“下屬”某種“沖動行為”的、微不足道的、無需在意的“提醒”或“制止”。
她甚至沒有看羅梓一眼,只是用那只剛剛覆蓋過他手背的手,優雅而從容地,從陳總面前的茶海上,拿起了那份簽好字的補充協議,簡單地翻閱了一下,確認無誤,然后遞給了身旁那個如同影子般、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靠近的平頭保鏢。
“收好。”她淡淡吩咐,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然后,她終于,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了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的羅梓臉上。
那目光,平靜,深邃,如同不見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出羅梓此刻那無法掩飾的、震驚的、茫然的、以及因為劇烈心跳而微微泛紅的臉。她的眼神里,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沒有驚訝,沒有責怪,沒有贊許,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因為剛才那“觸碰”而產生的波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的、仿佛能看透一切,卻又什么都不在意的平靜。
她看著羅梓,看了大約兩秒鐘,然后,用那種聽不出情緒的、平穩的語調,淡淡地、仿佛只是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般,說道:
“反應過度了,羅助理。下次,不必如此。”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對著那個臉色灰敗的陳總,和地上那個依舊在發抖的胖男人,用那種慣常的、帶著無形壓力的、冰冷的語氣,做了最后的、簡短的交代,然后,在兩名黑衣保鏢一左一右的護衛下,邁著平穩而從容的步伐,朝著包間門口走去。
留下羅梓一個人,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背上,那被微涼指尖覆蓋過的位置,仿佛還殘留著清晰而滾燙的觸感,帶著那滅頂般的電流和心悸,一遍又一遍,瘋狂地沖擊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和本就混亂不堪的心防。
反應過度了,羅助理。下次,不必如此。
她平靜無波的話語,如同最冰冷的審判,清晰地回蕩在他的耳邊,與他胸腔里那瘋狂擂動的心跳,形成最荒謬、最諷刺的對比。
原來,他以為的、不顧一切的保護,在她眼中,不過是“反應過度”。
原來,他那一刻幾乎出于本能的、心跳驟停的沖動,于她而,不過是需要被“提醒”和“糾正”的、“不必如此”的多余動作。
原來,那輕輕覆蓋在他手背上的、微涼的指尖,或許真的,沒有任何特殊的意義,只是她冷靜自持之下,一個無意識的、或者僅僅為了“制止”他“過度反應”的、微不足道的動作。
所有的悸動,所有的恐慌,所有的混亂,所有的……那些見不得光的、名為“心動”的煩惱,在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個可笑而可憐的、只有他自己在臺上賣力演出的、荒誕的獨角戲。
而她,只是那個坐在臺下、冷靜地看著、偶爾因為劇情需要而做出一點“互動”、卻從未真正入戲的、高高在上的觀眾。
冰冷的寒意,伴隨著那依舊滾燙的手背觸感,如同最鋒利的冰刃,狠狠刺入羅梓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而清晰的、近乎絕望的鈍痛。
他站在原地,看著韓曉那挺直而疏離的背影,消失在包間門外,消失在走廊盡頭。指尖,那被她觸碰過的地方,依舊殘留著清晰而灼熱的記憶。
而胸腔里,那顆狂跳不止的心臟,在經歷了瞬間的停滯和麻痹后,重新開始沉重地、一下下地跳動,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冰與火交織的、名為“清醒的絕望”的痛楚。
他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變好了。
而是,變得更糟了。
那“契約關系下的心動煩惱”,并未因為這次意外的、短暫的、或許毫無意義的“觸碰”而減少分毫,反而如同被澆上了滾油,燃燒得更加猛烈,也更加……痛苦和絕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