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住了,有些愕然地抬頭看向韓曉。
韓曉已經拿著另一罐啤酒,重新走回窗臺邊,卻沒有再坐上去,而是隨意地在地板上坐了下來,背靠著冰涼的落地窗框。她屈起一條腿,手臂隨意地搭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拿著那罐啤酒,用指尖摳開了拉環。
“嗤――”一聲輕響,帶著麥芽香氣的、細微的白沫,從拉環處溢了出來。
韓曉沒有看他,只是仰起頭,對著窗外的夜色,和手中那罐與這奢華客廳、與她一身昂貴裝束格格不入的廉價啤酒,低聲說道,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有些飄忽,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直達人心的力量:
“我也沒去慶功宴。讓李維替我主持了。”她頓了頓,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啤酒,喉結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似乎被那突如其來的冰涼和苦澀刺激得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那蹙起的眉頭又緩緩舒展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釋然的疲憊。“那種場合……太吵,太假。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面具,說著不由衷的話,慶祝一場代價慘重、前途未卜的慘勝。沒意思。”
她轉過頭,看向依舊愣在原地、手里握著那罐冰涼啤酒的羅梓,昏黃的燈光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那里面的疲憊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純粹的、甚至帶著一絲極淡自嘲的平靜。“還不如在這里,喝罐啤酒,看看夜景,至少……安靜,真實。”
說著,她抬起拿著啤酒罐的手,向著羅梓,微微示意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簡單、甚至有些隨意的動作,卻瞬間擊碎了橫亙在兩人之間那層看不見的、因身份、契約、和這場危機而變得更加復雜的隔膜。
羅梓看著坐在冰冷地板上、姿態放松甚至有些隨意、手里拿著一罐廉價啤酒的韓曉,看著她在昏黃燈光下,那張褪去了所有商業面具、只剩下純粹疲憊和一絲極淡落寞的、異常真實而……動人的側臉,心臟的某個角落,仿佛被什么東西,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觸碰了一下。
一股熱流,混合著難以喻的復雜情緒,猛地沖上他的眼眶,帶來一陣酸澀的脹痛。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慶功”,也不是在“安慰”他。她只是,在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之后,脫下所有盔甲和偽裝,露出了最真實、也最脆弱的一面。而她選擇分享這個時刻的對象,不是那些在慶功宴上觥籌交錯的下屬或伙伴,而是他這個……同樣經歷了那場搏殺、同樣疲憊不堪、同樣選擇了“缺席”、身份尷尬卻又奇異地與她命運相連的“契約丈夫”。
這罐冰涼的、廉價的啤酒,勝過慶功宴上任何昂貴的香檳。因為它是真實的,是疲憊的,是無需偽裝的,是屬于他們兩個人之間,一種無聲的、超越了契約的……某種理解和共鳴。
羅梓沒有再猶豫。他低下頭,用力摳開了手中啤酒罐的拉環。同樣的“嗤”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一股帶著麥芽清香的、微苦的氣味,竄入鼻腔。
他沒有坐到地板上,而是就著沙發,也仰頭,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冰涼的、帶著微微苦澀和氣泡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瞬間沖散了胸腔里淤積的沉悶和燥熱,帶來一種近乎刺痛的真實感。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客廳里,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的城市夜聲,和他們各自沉默喝酒的、細微的聲響。韓曉依舊望著窗外,目光似乎沒有焦距,只是安靜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或者,只是單純地放空。羅梓也靠在沙發里,同樣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那片屬于“云頂”會所方向的、隱約可見的璀璨燈火。
一罐廉價的啤酒,一個疲憊的夜晚,兩個剛剛從風暴中幸存下來、卻各自背負著沉重代價和未知未來的人,在這空曠別墅的寂靜一隅,以一種奇異而沉默的方式,分享著這場慘勝之后,片刻的、真實的安寧。
沒有虛偽的客套,沒有刻意的靠近,甚至沒有更多的語交流。只有冰涼的啤酒,窗外的夜色,和彼此心照不宣的、劫后余生的疲憊與……一絲難以喻的、在此刻顯得格外珍貴的、無需說的陪伴。
不知過了多久,韓曉手中的啤酒罐空了。她隨手將空罐子放在旁邊的地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然后,她站起身,動作依舊帶著一絲疲憊的滯澀,卻沒有了之前的緊繃。
“三個月,”她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但少了幾分冰冷,多了幾分……沉淀后的清晰和堅定,“我們需要用這三個月,把‘可能’,變成‘確定’。”她沒有看羅梓,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目標,但那話語中的分量,羅梓清晰地感受到了。
“我知道,”羅梓也喝光了最后一口啤酒,將空罐子輕輕放在茶幾上,發出同樣輕微的脆響,然后,他抬起頭,迎向韓曉轉過來的目光,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和堅定,“我會盡力。”
韓曉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眸里,倒映著客廳昏黃的燈光,也倒映著他此刻略顯憔悴、卻目光堅定的臉。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任何鼓勵或承諾的話,只是看著他,幾秒鐘后,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很輕微的點頭,卻仿佛包含了千萬語――是認可,是將他納入“我們”這個范疇的默許,也是對未來那場更加艱巨戰斗的,一種無的約定。
然后,她不再停留,轉身,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向著樓梯的方向走去。腳步聲很輕,在寂靜的別墅里,漸漸遠去。
羅梓依舊坐在沙發上,聽著她的腳步聲上了樓,消失在那扇厚重的、屬于她的臥室門后。客廳里,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兩罐空了的、廉價的啤酒罐,靜靜地立在茶幾和地板上,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微弱的、金屬的光澤。
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了。遠處“云頂”方向的璀璨燈火,似乎也黯淡了許多。
羅梓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終于微微松弛下來。胸腔里,那因為八百六十萬美金、因為“深網守墓人”、因為未來的不確定性而一直沉甸甸壓著的巨石,似乎并沒有消失,但至少,在此刻,在這片被一罐廉價啤酒和一段沉默陪伴所浸染的寧靜夜色里,那重量,仿佛變得可以承受了一些。
他知道,三個月的時間,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他知道,與“深網守墓人”的交易,如同與虎謀皮,后患無窮。他知道,自己與韓曉之間,那道身份和現實的鴻溝,依舊深不見底。
但至少今夜,在這空曠別墅的寂靜里,在那一罐冰涼苦澀的啤酒中,在彼此沉默卻真實的陪伴下,他不再是那個孤獨地躲在房間里、惶惑不安的局外人。
他和她,剛剛一起,從一場風暴中幸存。
并且,即將一起,奔赴下一場,或許更加兇險的未知。
這就夠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學著韓曉剛才的樣子,望著窗外沉沉的、卻又在遙遠天際隱隱透出一絲微光的夜色,許久,許久。_c